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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自此王师开北伐,安北英名日月长

    端木察动了。

    他抽出双戟的那一刻,所有多余的情绪消失了。

    不再有犹豫,不再有计算,不再有那个坐在后方冷眼审视全局的统帅。

    此刻的端木察,只剩下一个身份。

    他的战马嘶鸣着冲出本阵。

    五千游骑军紧随其后。

    五千生力军,以端木察为锋尖,组成了一个极其狭长的锥形阵。

    阵型的宽度被压缩到了极限。

    端木察的目标极其清晰。

    赵无疆的中军大旗。

    那面在风雪中翻卷的安北战旗,就是他此刻唯一的猎物。

    他的双戟贴着马颈平举。

    左戟稍短,护在身前。

    右戟略长,斜指前方。

    战马的速度在急剧攀升。

    从小跑到疾驰,从疾驰到全速冲锋。

    正面战场上,混战的安北骑军与游骑军同时感受到了来自侧后方的剧烈震动。

    地面在抖。

    马蹄声的频率和重量,与之前所有的冲锋都不同。

    赵无疆在那一瞬间转过了头。

    他看到了端木察。

    确切地说,他看到了一道黑影,正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撕裂了战场上层层叠叠的混乱人潮,直直朝他扎了过来。

    五千游骑军凝成一道铁流。

    锥形阵的最前端,端木察的身影在飞扬的碎雪中忽隐忽现。

    赵无疆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后退。

    “梁至!”

    赵无疆的声音穿透了厮杀的喧嚣。

    “带三千人,迎上去!”

    梁至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赵无疆的表情。

    长矛一挥,身侧的三千安北骑军瞬间从混战中剥离出来,组成一个松散但极具弹性的横阵,迎着端木察的锥形阵正面撞了上去。

    而赵无疆自己,只留了不到两千人护卫在侧。

    他策马向前,脱离了大旗的庇护。

    长刀横在胸前。

    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薄壳,在风中龟裂剥落。

    他的目光越过梁至的横阵,死死锁定在端木察身上。

    两个统帅的视线在风雪中碰撞。

    没有言语。

    没有示意。

    两匹战马同时加速。

    梁至的横阵与端木察的锥形阵在三十步的距离上迎头对撞。

    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密集,战马的惨叫和骑手的怒吼搅在一起。

    梁至的横阵被凿开了一个口子。

    不大。

    但端木察就是从那个口子里钻了进来。

    他的左戟横扫,荡开一名安北骑卒捅过来的长矛。

    右戟顺势前刺,戟尖贯穿了那骑卒的咽喉。

    血雾在他身前炸开。

    端木察连眼都没眨。

    双戟收回的动作和下一次攻击之间没有任何间隔。

    他的右戟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戟刃切入另一名骑卒的腰甲缝隙。

    那骑卒的身体在马背上折了一下,整个人从腰部断裂,上半截摔在地上,下半截还夹在马鞍里,被受惊的战马拖出了十几步。

    端木察的战马没有减速。

    他在梁至的横阵中强行撕出一条血路。

    身后的游骑军精锐紧紧跟在他的马臀后面,用弯刀和身体将他撕开的口子越撑越大。

    梁至的长矛从侧面刺来。

    矛尖擦着端木察的肩甲掠过,在玄铁甲片上犁出一道刺耳的金属尖啸。

    火星飞溅,照亮了两人之间不到三尺的距离。

    端木察头都没偏。

    他的目标不是梁至。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梁至试图拦住他。

    长矛第二次刺出,这一次瞄准了端木察的战马前胸。

    端木察猛然一拉缰绳。

    战马前蹄扬起,堪堪避开矛尖。

    他的左戟在同一瞬间横劈而出,戟柄重重砸在梁至的矛身上。

    巨力传导之下,梁至握矛的双手虎口崩裂。

    鲜血顺着矛杆淌下来。

    他的战马也被震得侧退了两步。

    就这两步的距离。

    端木察从他身侧掠过,直冲赵无疆。

    两匹战马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赵无疆的长刀先动了。

    他没有等端木察冲到面前。

    在十步的距离上,赵无疆猛然将身体向前倾压,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颈上。

    长刀从右向左,划出一道极低的弧线。

    刀锋贴着马背的高度横扫。

    目标是端木察战马的前腿。

    端木察的反应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在战马全速奔驰的状态下,双腿猛地用力,整个人从马鞍上拔起了半尺。

    同时双戟交叉,向下格挡。

    “铛!”

    赵无疆的长刀被双戟夹住。

    刀锋在两柄戟刃之间剧烈震颤,火花四溅。

    两匹战马在这一刻擦身而过。

    赵无疆的右臂被巨力震得发麻。

    他感觉到了端木察双戟传来的力量。

    沉重、暴烈。

    他勒住缰绳,战马在血泥中打了一个旋。

    端木察同样勒马回转。

    两人相隔不到五步,面对面停了下来。

    端木察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半长发散落了大半,被汗水和飞溅的血浆粘在脸颊上。

    那几缕缀着兽骨的皮辫在他脑后晃荡,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盯着赵无疆。

    赵无疆同样盯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端木察先动了。

    他的右戟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刺出。

    戟尖不是直来直去,而是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绕过了赵无疆长刀正常格挡的路线,直奔他的面门。

    赵无疆偏头。

    戟尖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削掉了一缕头发。

    他的反击几乎与闪避同步完成。

    长刀从下向上撩起。

    刀锋划过端木察右臂的前臂护甲外侧。

    端木察缩臂回戟。

    赵无疆的刀没有切中要害,但刀风在他的小臂甲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左戟紧随而至。

    端木察的左手戟以一个极短的距离捅了过来,目标是赵无疆持刀手的手腕。

    赵无疆的刀柄末端向下一沉,用刀镡的铁护手硬磕了一下那柄左戟。

    叮的一声脆响。

    左戟被磕偏了半寸。

    半寸的距离,让戟尖从赵无疆的手腕旁边滑了过去。

    赵无疆的刀顺势前送。

    刀锋贴着端木察左戟的戟身一路滑下去,在戟柄与手指的交接处狠狠一绞。

    端木察的左手虎口被刀锋切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沿着戟柄淌下来,让他的握持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端木察咬紧牙关。

    他没有收手。

    反而将身体整个前倾,战马向前撞出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让两人之间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在这个距离上,赵无疆的长刀施展不开。

    但端木察的双戟更短,更灵活。

    双戟同时发动。

    左戟横扫赵无疆的肋部。

    右戟从上方劈向他的肩膀。

    两道攻击一上一下,封死了赵无疆躲闪的空间。

    赵无疆没有躲。

    他将长刀竖在身前,刀身拍在左戟上,用力量硬生生将左戟荡开了三寸。

    右戟劈了下来。

    刀背向上一架。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两人的坐骑同时晃了一下。

    赵无疆的手臂被震得发抖,肌肉在铁甲里剧烈痉挛。

    他已经打了太久了。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的长刀不知道砍了多少次。

    每一次挥刀都在消耗着他的力量。

    而端木察是生力军。

    这个认知在赵无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他的刀法没有半分退让。

    长刀从格挡的姿态中翻转过来,刀尖以一个极其狡猾的角度向前一送。

    这一刀没有用多大的力,但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刀尖擦着端木察的颈甲边缘滑过。

    端木察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

    不深。

    但血珠渗了出来,沿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

    端木察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第一次正视了面前这个对手的刀法。

    沉稳。

    精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每一刀都走的是最短的路线,用的是最省力的方式。

    即便在体力衰竭的状态下,这个南朝主将的刀依然稳得可怕。

    端木察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双戟的速度陡然提升。

    戟刃在空中交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左右开弓,上下翻飞。

    每一击都带着他全身的力量。

    “铛!铛!铛铛铛!”

    金铁碰撞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赵无疆的长刀在端木察的双戟风暴中左挡右格。

    他的脚步在马镫中微微晃动。

    六招。

    七招。

    八招。

    九招过后,赵无疆的刀速终于出现了一丝迟滞。

    他的右臂肌肉在铁甲里剧烈抽搐。

    长时间高强度搏杀之后,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端木察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

    就在这时。

    左翼战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不属于大鬼国。

    那是安北军的集结号。

    端木察的耳朵动了一下。

    紧接着,右翼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号角声。

    两道号角声从左右两侧同时响起,在广袤的雪原上回荡。

    端木察的脸色变了。

    他在与赵无疆缠斗的间隙中,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两翼。

    左翼,苏知恩的白龙骑正在与铁桓卫合流。

    大片大片的游骑军残兵正在被驱赶、围杀。那支白色的骑军已经完成了战场清扫,正在变换阵型,向主战场的方向收拢。

    右翼,苏掠的玄狼骑同样在整队。

    那面黑色的狼头战旗高高竖起,旗下的骑兵正沿着一条宽阔的弧线,向主战场的侧后方迂回。

    吕长庚的铁桓卫也在移动。

    两支各一千人的重骑分队完成了两翼的碾压之后,正在向中间靠拢。

    包围圈在收紧。

    端木察用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完成了所有的判断。

    半刻钟。

    最多半刻钟。

    两翼的安北军就会彻底完成合围。

    到那时候,他和他剩余的所有兵力,都会被困在这片雪原上。

    一个不留。

    端木察收回目光。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赵无疆身上。

    赵无疆也听到了那些号角声。

    他的刀势反而更沉了。

    赵无疆不急。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他只需要缠住端木察,等到两翼的包围圈扎紧,眼前这个敌将就是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

    端木察看穿了赵无疆的意图。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双戟再次举起。

    这一次,端木察的攻击方式变了。

    他的左戟收回,不再进攻。

    整柄左戟横在身前,护住了右侧肋部和腹部的要害。

    所有的攻击力量,都集中在了右手的那柄长戟上。

    右戟高高扬起。

    端木察的身体向右倾斜,整个人的重心偏移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

    这个角度意味着他的左半身完全暴露在了赵无疆的攻击范围之内。

    赵无疆的眼神骤变。

    他抓住了这个破绽。

    长刀毫不犹豫地劈向端木察暴露出来的左臂。

    刀锋切入左臂的臂甲。

    铁甲在长刀的劈砍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臂甲的表面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刀刃切入皮肉。

    鲜血喷涌而出。

    端木察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到肘部,被赵无疆的长刀劈出了一道长长的血槽。

    伤口不浅。

    但端木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刀。

    赵无疆的刀劈中左臂的同一个瞬间,端木察右手的长戟已经到了。

    右戟以一个极低的角度,从下往上刺出。

    戟尖的轨迹避开了赵无疆横在身前的刀身,从刀身与护手之间的空隙中穿了过去。

    直奔赵无疆的胸口。

    赵无疆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以伤换伤。

    用左臂的一条血槽,换一个必杀的角度。

    赵无疆的反应已经快到了人体的极限。

    他在戟尖触及胸甲的前一刹那,猛然收刀回撤。

    长刀从端木察的左臂上脱离,刀身横在胸前。

    但来不及了。

    端木察的右戟已经刺到了。

    “哧——”

    戟尖划过赵无疆的胸甲。

    锋锐的戟刃在玄铁胸甲上犁出了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

    甲片碎裂,铁屑飞溅。

    胸甲内层的皮衬被戟尖划开,露出了里面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赵无疆的胸口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

    戟尖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再深一寸,就会刺入胸腔。

    赵无疆的战马被主人剧烈的动作惊得向后连退了三步。

    三步。

    这三步的距离,就是端木察要的全部。

    他的左臂在喷血。

    整条袖甲已经被鲜血浸透,血珠从甲片的缝隙中不断滴落。

    端木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骨头没事。

    还能动。

    够了。

    他猛然调转马头。

    战马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急旋,碎雪和血泥被马蹄甩出一道弧线。

    端木察面向自己身后那名号角兵,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鸣金!”

    号角兵愣了一瞬。

    端木察的双戟在空中猛然碰撞。

    “铮——”

    “全军后撤!”

    号角兵回过神来,双手颤抖着将牛角号凑到唇边。

    “呜~~~”

    凄厉的撤退号角声冲天而起。

    这声号角,在战场上引发了一场连锁反应。

    正面战场上,那些还在与迟临、梁至部队苦苦缠斗的游骑军,本就已经在两翼覆灭的消息中士气低迷到了谷底。

    他们在拼命。

    他们拼命的理由,只是因为还没有人下令撤退。

    现在,撤退的号角响了。

    最后一根弦断了。

    正面阵线上,最先崩溃的是左翼收缩部队的残余。

    那些被雁翎骑骑射压制过的骑兵,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拨转了马头。

    他们开始溃逃。

    连弯刀都扔了。

    有人扔掉了头盔,有人甚至跳下自己的战马,抢了一匹跑得更快的空马翻身就走。

    溃败从左翼蔓延到中央。

    从中央蔓延到右翼。

    不到二十个呼吸的时间。

    整个正面战场上,原本还在拼死搏杀的近两万游骑军,彻底瓦解了。

    他们向所有能逃的方向奔逃。

    往北跑。

    往东跑。

    有人径直冲向了安北军的阵线,被刀枪砍翻在地。

    混乱。

    纯粹的、无法控制的、铺天盖地的混乱。

    端木察混入了这股混乱之中。

    他的战马紧贴着一群溃逃的游骑军骑兵,向着赤金城方向狂奔。

    他用牙齿咬住一根皮带,将左臂死死绑在了甲胄上,止住了最大的出血。

    双戟插回背后。

    他低伏在马背上,把自己的身形压到了最低。

    溃兵的洪流将他淹没了。

    在这片由数万人的恐惧和绝望构成的狂潮里,端木察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浑身是血的骑手。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会在逃命的时候去辨认身边某个骑手的脸。

    这就是端木察要的。

    战场后方。

    诸葛凡端坐在马背上,目光穿过漫天的飞雪,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四散溃逃的游骑军身上。

    他看到了端木察消失在溃兵中的那一刻。

    令旗兵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令旗的杆子,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诸葛凡的视线在那片混乱中停留了数息。

    “用全军的溃败换自己一条命。”

    “够狠。”

    “也够聪明。”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令旗兵。

    “传令。”

    令旗兵立刻挥动手中的令旗。

    旗面在风雪中翻卷。

    正面战场上。

    赵无疆稳住了向后退了三步的战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甲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戟尖划过的痕迹深入甲片将近半寸。

    边缘的金属卷曲着,翻出了锋利的铁刺。

    赵无疆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

    到处都是溃逃的游骑军。

    他们丢盔弃甲。

    有人在逃跑的途中被自己人的战马撞倒,有人被丢弃的兵器绊倒,摔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赵无疆看到了端木察。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混在一群溃兵之中,向着赤金城方向快速远去。

    那个身影的马术极好。

    他在狂奔中穿插腾挪,避开了道路上的尸体和翻倒的战马,速度丝毫不减。

    赵无疆没有犹豫。

    他将长刀高高举起。

    “全军追击!”

    “一个不留!”

    这道军令在战场上传开的速度比溃败蔓延的速度更快。

    迟临第一个响应。

    他那根镔铁长棍上已经挂满了碎肉,棍身被血浆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平陵骑!”

    迟临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追!”

    平陵骑从正面绞杀的泥潭中挣脱出来。

    这些经历了最残酷战斗的骑卒,浑身浴血,但眼睛里燃烧着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们在迟临的带领下,向北追去。

    梁至同样拍马跟上。

    安北骑军的主阵在赵无疆的号令下全速开动。

    数千匹战马齐声嘶鸣,马蹄踩着溃兵丢弃的兵甲和旗帜,碾过倒伏在地上的尸体,朝着逃散的敌军碾压过去。

    左翼。

    苏知恩看见追击的动作。

    他抬起雪玉长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半。

    “白龙骑!”

    “跟上!”

    五千白龙骑与汇合的铁桓卫,从左翼的方向斜插向溃兵逃窜的路线。

    他们不需要追得更快。

    他们只需要将那些溃逃的游骑军赶到一个越来越小的范围里。

    右翼。

    苏掠单手提着偃月刀,左臂依旧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玄狼骑。”

    “杀。”

    黑色的狼头战旗在风中猛地展开。

    玄狼骑从右翼切入,与主战场的追击部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面。

    吕长庚的铁桓卫则没有参与追击。

    两千重骑在完成两翼碾压之后,缓缓收拢在主战场的中央。

    任何试图向南突围的溃兵,在看到铁桓卫的那一刻,都会立刻掉头换一个方向。

    没有人敢撞铁桓卫。

    那些沉默的、披着具装铠的铁骑,是这片战场上最恐怖的存在。

    安北军的追杀从四面八方同时展开。

    溃散的游骑军被驱赶到了越来越小的范围内。

    有人跪在地上丢掉了武器,双手举过头顶。

    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趴在雪地里装死。

    更多的人则是在绝望中继续奔逃,直到被身后追上来的安北骑卒一刀砍落马下。

    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原。

    从高处俯瞰,这片战场上曾经对峙的两股洪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面追杀、一面逃窜的单方面屠戮。

    风雪在渐渐变小。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了出来。

    淡灰色的光线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雪原上。

    照在那些扭曲的尸体上。

    照在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照在安北军骑卒们疲惫却炽热的面孔上。

    而在这片光线的最远处。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骑着一匹黑色战马,沿着溃兵逃窜的最外沿,向着东北方向疾驰。

    端木察没有回头。

    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那些跟着他溃逃的游骑军士卒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结果。

    只有十几骑还紧紧跟在他身后。

    端木察伏在马背上。

    风从他耳边掠过,带走了战场上最后的厮杀声。

    他终于偏过头,向身后看了一眼。

    视线的尽头,那片被安北军的黑色潮水彻底吞没的战场正在远去。

    端木察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他收回目光。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着加速,驮着他的主人,消失在了天边最后一缕风雪的尽头。

    【大梁・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初五,关北左节度副使、骑军大将军暨诸将,率骑五万,营铁狼城后三十里平原。

    大鬼国以游骑五万来侵,骑军对垒,为大梁开国百年未有之大战。

    卯时合战,力战三时辰,大破敌于平原。

    是役也,战局数挫,诸将咸被创,莫有退者。

    因左右夹击,凿其中坚,敌不能支,遂大溃,其主将遁走。

    斩首近四万,国威大震。

    此安北北征之首功,王师北伐之基,自此而定。

    后有赞诗曰:

    永安旌旆出寒荒,铁狼一役定封疆。

    五万骁骑当鬼骑,百代殊勋耀大梁。

    血战连朝心未改,诸将披创志犹刚。

    合围直捣摧坚垒,大捷声威震四方。

    自此王师开北伐,安北英名日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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