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师傅把药碗一砸,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锤便冲了出去。
密林里,几道黑衣身影已经掠进院子。
这些人全身蒙得严实,连眼睛都藏在黑色面罩后,脚下落地很轻。留守的峨眉弟子刚拔剑,最前面的黑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手掌在她胸前一按。
那弟子身体一震,木剑脱手,人直接撞上廊柱,落地便没了动静。
另一名弟子红着眼扑上去,剑锋还没递出,黑衣人两指夹住剑身,往前一送。
断剑从她肩头穿过,将她钉在门上。
“小圆!”静岚师太从药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黑衣人没有停,分成两路,一路拦人,一路直扑药房。
罗师傅怒吼一声,铁锤横扫,将最前面的黑衣人逼退:“都退进后山!别跟他们硬打!”
他伤还没压住,这一锤抡出去,虎口重新裂开,血顺着锤柄往下流。
黑衣人抬臂硬挡,脚下只退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拍向罗师傅肋下。
罗师傅横锤拦住,整个人却被震得滑出两米,鞋底在青石地上擦出两道黑印。
“好硬的劲。”他咬着牙,心里直往下沉。
这些人不是唐门那些靠毒和暗器吃饭的杀手。
每个人出手都简单,快,狠,内劲厚得吓人。最麻烦的是,他们之间没有一句废话,谁缠住罗师傅,谁去杀人,谁断后路,全像提前算好了。
静岚师太拔出墙上长剑,剑光一闪,替一名受伤弟子挡开致命一掌。
“去后山药库,带能走的人走!”
她剑势一贯温和,这次却全是杀招。剑尖挑开一个黑衣人的手腕,又在他胸前划出一道血口。
可旁边两人同时压上。
一人踢中她剑脊,一人掌风扫过她腰腹。
静岚师太喉头一甜,脚下连退,后背撞在药柜上。柜里的瓷瓶噼里啪啦掉下来,药粉撒了一地,苦味呛鼻。
罗师傅想来救,面前黑衣人抓住机会,一掌打在他肩头。
“咔嚓。”
罗师傅肩骨塌了一点,铁锤差点脱手。他踉跄着撞翻竹匾,嘴里血不断往外冒。
“老东西,你今儿不会真交代在这儿吧?”他撑着锤柄,居然还笑得出来,“那可亏大了,陈元还欠我一堆钱。”
回应他的,是一记直奔面门的拳头。
罗师傅偏头躲过,耳边皮肤仍被拳风刮开,热辣辣地疼。
另一边,三名黑衣人已经冲进药房。
庞德国刚固定好肋骨,连外衣都没穿,抓起床边木凳便迎了上去。
木凳与第一人的手掌相撞,当场炸成碎片。
庞德国忍着五脏六腑的疼,一把抱住陈元,翻身撞开后窗。两人摔进药圃,泥土和药草汁沾了满身。
他刚落地,便用后背扛住黑衣人一脚。
“噗!”
血喷在陈元脸上。
庞德国双膝一弯,仍死死抱着他没放。
“想动他,先把我拆了。”
他反手抓起药锄,横扫出去。药锄被黑衣人一掌拍断,庞德国却趁机踢起一块石头,逼开另一人,抱着陈元往院外退。
第三名黑衣人从侧面追来,五指直取陈元后心。
静岚师太及时赶到,长剑横在陈元背后,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铛!”
剑身弯出一个惊人弧度,她掌心被震裂,血一下染红剑柄。
罗师傅在旁边看得清楚,急声吼道:“师太,你扛着陈元走!你伤比我轻,跑得快!”
静岚师太一剑逼退黑衣人:“那你呢?”
“我和庞德国替你拖一阵。”
“你们拖不住!”
“拖不住也得拖!”罗师傅一锤砸在地上,碎石乱飞,“现在不是讲谁欠谁命的时候!他不死,咱们才有以后。他死在这儿,全白搭!”
静岚师太看向庞德国。
庞德国半跪在地上,胸前刚缠好的布全被血浸透。他把陈元推过去,声音低哑:“带他走。”
“庞德国……”
“我随后就来。”
这句话谁都知道没多少把握。
静岚师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俯身背起陈元。
陈元身体很沉,断骨不能碰,她只能用布带将他固定在背上,尽量不压胸口。布带勒进肩上的伤口,她疼得手指发颤,动作却没有乱。
“走!”罗师傅暴喝。
静岚师太咬着牙,脚尖一点,掠进后山林子。
两名黑衣人立刻要追。
罗师傅拖着伤肩,从侧面一锤拦下:“你们的爷爷还在这儿,往哪儿走?”
庞德国也重新站直,捡起地上半截断剑,堵住另一侧。
两人身上全是血,一个握锤,一个握断剑,竟真把院口堵了片刻。
罗师傅边打边骂:“庞德国,你还能挺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是多少?”
“没死就能打。”
罗师傅哈了一声,笑得又咳出血:“你这木头,有时候也挺对我脾气。”
院里的黑衣人很快重新围上。
静岚师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看见一名留守弟子倒在药田边,看见罗师傅的铁锤被人一掌震偏,也看见庞德国胸口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她眼眶一下热了,却不敢停。
身后风声一紧,罗师傅借着黑衣人一掌的力,倒飞进林子,落地连滚两圈,又爬起来冲庞德国喊:“走!”
庞德国断剑刺进一名黑衣人掌心,趁对方吃痛,抓住他的胳膊挡在身后,硬挨另一人一脚,借着冲劲翻下石阶。
罗师傅赶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回头,分开跑!”
两人冲进另一条山道。
黑衣人没有恋战,迅速分成两股。
一股追着罗师傅和庞德国,另一股循着静岚师太留下的血迹,钻进后山。
林子里雾气很重,树枝上全是水。
静岚师太背着陈元,专挑药农踩出来的窄路走。鞋底踩在湿苔上,几次打滑,她都用剑鞘撑住,不敢让陈元摔下来。
每一次纵跃,她胸腹间的伤便像被撕开一次。
血顺着僧衣下摆滴在草叶上。
她闻着自己的血腥味,也知道这等于给后面的人留路,可根本没时间处理。
陈元在她背上毫无反应,脑袋垂在她肩侧,呼吸很轻。她每隔一会儿便侧耳听一次,听见那口气还在,心里才稍微稳一点。
前方出现一道山涧,水声很急。
静岚师太踩着两块石头越过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水里。她扶住旁边的树,缓了两秒,从怀里摸出手机。
信号只有一格。
她拨通明蕙的号码,手心全是汗,按了两次才按准。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师太?”明蕙那边很安静,显然已经带人藏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出事了?陈大哥他们……”
“不要回峨眉。”静岚师太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立即带所有弟子藏起来,换掉联络方式,不要联系任何人。”
明蕙的呼吸一下急了:“山上怎么了?您受伤了吗?”
“听为师的话,别回来。”
“师太,您把位置告诉我,我带人接应!”
“不许来!”静岚师太声音陡然严厉,随即又缓了下去,“明蕙,以后她们就交给你了。护好她们,别报仇,别逞强。”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
静岚师太还想再交代一句,身后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鞋底踩断了一根细枝。
她立刻挂断电话,抠出手机卡,连手机一起塞进石缝,转身便走。
明蕙最后那声“师父”被切断在林子里。
静岚师太不敢想她听见没有。
她背紧陈元,沿着山涧继续往下游跑。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水,能落脚的地方很窄。水花溅在裤腿上,冷得她小腿发麻。
跑出一里多,她胸口忽然一闷,脚下一个踉跄。
陈元身体往前一滑,她赶紧伸手托住,自己肩膀却撞在石壁上,刚凝住的伤口重新裂开。
“唔……”
她闷哼一声,嘴里涌出血腥味。
静岚师太靠着石壁坐下,将陈元小心放平,手指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她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只小瓶,里面只剩三颗褐色药丸。
这是下山前随手带的止血护心药,本是给陈元准备的,没想到最后先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药丸又苦又涩,粘在舌根,她没有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苦味冲得胃里一阵抽搐,她弯下腰,差点吐出来,又强行忍住。
过了片刻,胸腹间那股不断往下坠的疼意总算轻了些,流血也慢了一点。
静岚师太撕下僧衣一角,把肩上的伤重新扎紧,又俯身将陈元背起来。
布带绕过他胸口时,陈元眉头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喊:“大蟒蛇……跑……”
静岚师太鼻尖一酸。
“你还知道让它跑。”她低声道,“自己怎么就那么犟?”
陈元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前方。
林子深得看不见尽头,雾里偶尔有一道黑影闪过,不知是鸟,还是追来的人。耳朵里的水声太大,把那些细脚步全盖住了。
静岚师太只能听风,看草,辨血迹。
她不知道罗师傅和庞德国能不能活,也不知道陈元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他逃出这场猎杀。
她只知道不能停。
可一想起院子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她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小圆前天还给她送过一篮新摘的笋,说等山下事情忙完,要跟着她学配药。
守门的那个弟子胆子最小,晚上巡院都要两个人作伴,刚才拔剑时却没有退。
还有几个孩子,是她在山下捡回来的,连亲生父母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她教人练武,教人识字,总以为不让她们下山争命,就能护住她们。
到头来,刀却直接落进了家门。
“对不起。”静岚师太咬着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陈元手背上,“是师父对不起你们。”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不敢让眼泪糊住眼睛。
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轻响。
这次更近了。
静岚师太眼神一凛,重新收紧布带,背着陈元钻进水雾更浓的峡谷。
血腥味被风吹散了一点,她的脚步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不是不想快,是每落一步,胸口都像有一把钝刀在搅。
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陈元,你最好给我活着,你这条命,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