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把烟头摁灭,没急着走。
泡面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油。他盯着那层油看了几秒,忽然道:“光靠咱们这些人,能把唐门打疼,打不干净。”
庞德国站在门边:“你想叫人?”
“唐门能上千年不烂,靠的不是几名杀手。今晚咱们拔几个点,明天他们就能换一批脸。”陈元用手指敲着桌面,“我要他们一露头就挨打,一缩头就被人抄窝。光会杀不够,还得有人替我守口子。”
他掏出手机,犹豫一下,还是拨了静岚师太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那边很安静,隐约有捣药的声音。
“陈施主,下山才几日,又受伤了?”
陈元听得心里一暖,嘴上却道:“师太,您能不能别一开口就盼我进医院?我这次好得很,一顿还能吃三只鸡。”
静岚师太轻轻吐了口气:“那便是又惹了大事。”
“确实是大事,不然我也不敢半夜搅您清修。”
陈元收起笑,把蜀都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地网被压,场子被扫,雷猛被抓,侯三失踪,唐门的暗桩藏在街上,连普通铺面都可能替他们递消息。
静岚师太听完,沉默片刻:“陈施主,峨眉不参与世俗争斗。弟子们可以陪你练武,却不能替你下山抢地盘。”
“我不是请她们替我抢夜总会。”陈元声音低下来,“那些场子归谁,谁收酒水钱,我真没脸拿到您面前说。”
“那你求的是什么?”
“求您救一批不该死的人。”
电话里的捣药声停了。
陈元继续道:“唐门跟峨眉一样,也藏在山里,也有自己的规矩,也说自己传了上千年。可他们下山以后,放冷箭、下毒、抓人家人,连普通送饭的都能杀死。他们借着隐世的名头藏人,又借着世俗的生意养刀。”
“您若说峨眉不问世事,我认。可我手里那些暗线,一旦露面,就是一串人命。我身边能护人的高手就这几个,顾得东边,顾不了西边。”
静岚师太道:“你是在拿我的话堵我?”
“不敢。”陈元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您救过我的命,我要是拿恩情逼您,我就不是东西。您不答应,我挂了电话再想别的办法,绝不会怨您。”
“可我也是真没办法了。那群人里,有人给我送了几年消息,有人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人到现在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叫我一声老板,我就不能让他们自己出去挨刀子。”
山那边静了很久。
陈元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刘富贵他们在厂房里搬东西的轻响。
终于,静岚师太开口:“我可以让人帮你。但不是帮你杀人立威,也不是帮你占蜀都。”
陈元一下坐直:“您说。”
“第一,不伤无辜。第二,不杀已经弃械求饶之人。第三,事情结束,弟子立刻回山,不替你守任何场子。”
“全答应。”
“还有。”静岚师太顿了顿,“弟子自愿下山,你不许拿话激她们,更不许让谁去送死。”
陈元咧嘴:“您放心,我拿谁当炮灰,也不敢拿她们当炮灰。回头您不得一针把我扎成半身不遂?”
静岚师太没好气道:“都这时候了,还没个正经。”
“我这是给您交底。她们来帮我,我先把命摆在前面。”
静岚师太没接这句,只道:“明蕙会带人过去。地点发给我。”
陈元松了一口气,认真道:“谢谢。”
“先不必谢。”她声音轻了些,“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别一杀红眼,就把谁的话都忘了。”
挂断前,陈元又道:“师太,还有件事。罗师傅要是在山上,您替我跟他说一声,我可能需要他帮忙。唐门这次也许藏着真正的高手,我不想让庞哥一个人去顶。”
“你自己跟他说。”静岚师太道,“他正赖在我这儿喝茶,还把茶叶罐抱走了。”
电话里很快传来罗师傅不满的声音:“什么叫赖?我喝你两口茶,你天天记。你那一屋子的药,当初有多少是我替你背回来的?”
陈元听乐了:“前辈,您这日子过得挺滋润。”
“滋润个屁。”罗师傅接过电话,咂了咂嘴,“茶叶苦,馒头硬,师太还抠门。说吧,又出什么价钱?”
“您先别谈钱,显得咱们关系多生分。”
“不谈钱,那就更生分了。”
陈元笑骂一句,正色道:“唐九思可能会露面。他要真出来,我怕身边的人顶不住。”
罗师傅那头也安静了一点。
“行,我知道了。”
“您什么时候来?”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别没事给我打电话,我睡觉轻。”
陈元道:“您上回往我窗户里扔石子的时候,可没考虑我睡觉轻不轻。”
“那是为你好。”
“那这回我也不给您准备床了,您随便找棵树挂着。”
罗师傅骂了一句,直接挂了电话。
陈元握着手机,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他回头冲刘富贵道:“这地方不能用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清干净。所有人分批走,别一块儿出门,也别走同一条路。”
刘富贵一愣:“厂子也不要了?”
“你想要命还是要厂?”
刘富贵看着满屋没装眼睛的布娃娃,心疼得脸皮直抽:“我这些货刚做出来。”
“改天我全买了,拿回家摆一屋子。”陈元提起外套,“你要死在这儿,我让你那些布娃娃全睁着眼看你出殡。”
刘富贵打了个寒战,赶紧叫人收拾。
雷猛那十几个旧部也被分开。有伤的去找安全地方养伤,没伤的只负责带路和认人,不准碰正面。
陈元走到两间铁门前,指了指里面:“这两个带走。分开押,嘴堵上,别让他们听见外面的安排。”
岛国女杀手抬眼看他,冷笑:“你又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旅游。”陈元拉开门,“你不是一直嫌床上潮?这回换个地方接着潮。”
女人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准备去送死了?”
“我要真死了,你就自己找饭吃。凭你这张脸,只要别动不动掏刀,混口饭不难。”
女人语气一下冷了:“我不需要靠脸吃饭。”
“那你靠杀人吃饭,也没见你吃得多饱。”陈元示意手下把人带走,“瘦成这样,胸都快让你饿没了,还嘴硬。”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发青,再抬头时,陈元已经走了。
唐门杀手倒是没废话,被架起来时只问了一句:“你要动唐九思?”
陈元停了停:“你心疼他?”
“他不会为了救我出现。”
“我知道。”陈元扭头看他,“他是来杀我的。你运气好,说不定能活着看见你们总教头怎么跑。”
黑衣人没有说话,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
半小时后,一辆装着玩具和纸箱的旧货车驶出厂区。
陈元和庞德国藏在前面的越野车里,两名杀手则被分开塞进货车夹层。车队没上大路,专挑乡镇小路走。路边的稻田里带着水汽,车窗一开,泥土味、粪肥味全灌了进来。
庞德国关了窗:“臭。”
陈元也捂着鼻子:“最近不是坐猪车就是闻粪地,我跟这些牲口算是结下缘分了。”
“你可以下去走。”
“你怎么不走?”
“我怕你丢了。”
陈元扭头看他:“庞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庞德国懒得理他。
天快亮时,他们到了蜀都外围的一处农庄。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院子里堆着半墙高的干玉米,鸡在棚里不叫,狗倒是闻见生人的味道,刚汪汪两声,秦幽从屋里扫了一眼,它立刻夹着尾巴趴下了。
陈元进门,先闻到一股粥味。
苏薇正坐在桌边包扎手上的小伤,见他进来,起身便走。她没问计划,也没问俘虏,先抓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
“没受伤,脉也稳。”她松开手,温柔地笑了笑,“看来这次没把自己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陈元往椅子上一坐:“我现在命硬得很。”
秦幽站在他身后,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肩膀。
陈元吓得一激灵:“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瘦。”
“瘦没瘦你不会用眼睛看?”
秦幽的手又往下移了一点:“手摸得准。”
陈元赶紧抓住她的手:“当着这么多人,你先收一收。我现在要干正事。”
秦幽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不高:“干完正事呢?”
陈元头皮一紧:“干完再说。”
秦岚端着一摞地图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冷冷道:“你们能不能先找张床慢慢说?”
陈元缩了缩脖子:“你看,我刚回来,个个不是摸就是骂,连口热水都没有。”
卓玛赶紧端来一碗粥:“男人,有热的。”
七号也抱着一篮子鸡蛋过来:“还有这个,刚煮的。”
陈元接过粥,喝了一口,胃里那股凉劲总算散了。他看着满屋的人,没再闹:“先养精神。峨眉的人到了以后,咱们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