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这肉汤……真香啊。”
陈默的声音轻轻的,语气里颇是渴望,
关羽闻言面色一喜,正要上前盛汤,陈默却摆了摆手,
“云长,元皓先生,
也非是默要刻意自苦,以借此邀名。
实乃连日批阅秋收计簿,
巨鹿虽粗安,然府库为之一空,田野多见荒芜,
城外尚有几多黎庶,流离失所......剥树皮、掘草根以充饥?
又尚有几多孺子,於寒风中饥啼不止?”
陈默声音沙哑,继续道,
“默既忝居巨鹿太守,食二千石之俸,
每每闭上眼,皆是黎庶嗷嗷待哺之状,
当此之时,默又如何安坐後堂,而独食此等甘肥乎?”
关羽听完这番话语,亦是声音微哽,但他还是上前一步,再度抱拳道:
“明府至诚至仁,关某敬服!
然此肉羹既已熬好,纵是为了安抚我等将士之心,也请明府用上两口。
明府身体若有差池,这郡中老弱,方才是真得失了仰赖!”
田丰亦是动容,深深一揖,道:“正是此理。
明府纵有仁民恤物之心,亦当自爱其躯。
伏惟进此半碗,以慰众心,丰百拜恳请!”
“唉,也罢……”陈默终是妥协了。
他伸出那微有些发颤的手,接过关羽盛来的一小碗肉汤,
碗中汤汁温热,陈默闭上眼,极力克制着胃里翻涌的馋意,小小的抿了两口。
那汤顺着喉咙流淌了下去,让肠胃暂且得到了些许慰藉,但体内锋锐值的积累也是随之一降。
两口之後,陈默毅然放下了陶碗,将其推回到了关羽面前。
“此汤,默已饮过。
余下的,云长且端下去,分给城中的稚子老弱吧。”
“明府……”关羽还欲再劝。
“端下去罢。”陈默摆了摆手,这次语气更为坚决。
关羽长叹一声,深深的一揖,行了一个大礼。
而後,端起那个黑陶大釜,转身退去。
留在室内的田丰,方才就此於案前跽坐而下,神色肃穆,郑重的整了整衣冠:
“府君有此恤民之心,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田丰声音干涩,
“丰,敢不效死命?”
……
当天,入夜。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寒意,吹打着太守府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默独自躺在後宅当中,一张略有些硬邦邦的木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咕噜......”
腹中一声雷鸣似的身体,突兀响起。
陈默仰面朝上躺着,两只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肚子,眼睛在黑暗中亮的吓人。
太饿了。
抓心挠肝的饿啊!
“这日子......到底什麽时候是个头啊……”
陈默在心里哀嚎了一句。
内心之中,对那寅家第三名降临者和那方潜藏在冀州的势力的恨意,不免又加深了几分。
陈默不由的突然回想起,
上一世,网上很多所谓的减肥专家以及健身博主们,弄出来的什麽减肥小妙招,好像就有类似的说法。
什麽......减肥最好的方法是带着饥饿感入睡?
陈默翻了个身,像只大虾一样痛苦的蜷缩了起来。
上辈子他就骂过这东西。
带着饥饿感入睡?
不是......我为什麽睡不着你不知道吗?
而今天晚上,戒断感尤其严重......正是因为他中午吃了那两口野猪肉汤......
那肉汤......真香啊......
那几口醇厚鲜香的油脂一咽下肚,反而让他的胃酸开始疯狂分泌!
而且......他在喝那肉汤之前,完全没吃一点的米面主食垫肚子,连带着把「藏锋」技能那吸取痛苦的效率都给刺激得加快了!
更别提,陈默当时心想,
既然今天都破例喝了肉汤了,晚饭就还是尽量只吃个七分饱好了。
嗯,晚饭吃是吃完了。
现在到了半夜,一回想那肉汤的味儿......
这还哪是七分饱啊......那是十分的饿啊......
……
不知不觉,又是数日过去。
陈默盘膝端坐在书案之後,「摧城·藏锋」的负荷状态,已经持续足足第十天。
最後的这几天,随着体内的锋锐之气日益深厚,陈默为了确保身体机能不至於彻底垮塌,有意稍微添了些饮食。
他小心翼翼的拿捏着分寸,让身体始终保持在一种亏空却又不虚弱的极限状态里,
也好以此来保证锋锐值的不断积蓄,不至於前功尽弃。
“呼……”
陈默悠悠的吐出一口气,那股绵长的气息散在空中,仿佛尖锐似刀。
书房门外的关羽,似是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略微侧了侧头。
一只大手,近乎出於本能的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刚才那个危险的感觉,是来自於自家府君?
关羽也不知道陈默这些日子在搞什麽幺蛾子。
就感觉......自家这位年轻的太守身上的气息......好像一日日的正变得越发的令人惊悚似的。
起初,关羽还没觉得什麽,可过了几天,陈默的气息却变得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
关羽坐在书房门外三步之处,时而竟会......
感觉自己的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微有些倒竖起来?
……
另一边,巨鹿郡的北方边界,“新白地坞”的营建之处。
刘备自安平国归来以後,也立刻展现出他那极强的内政才能。
上万原本是常山王氏的徒附、农奴,还有从常山各地收拢而来的流民,被他迅速的编户齐民,安排妥当。
新白地坞的地基,更已经初具规模,建造时的号子声喊的热火朝天。
有了粮食,更可能有了属於自己的土地,徒附与百姓们的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希冀。
大局初步稳定,谭青也便就此告辞。
刘备自是无有不允:“谭军佐,新坞已然初定。
有备在此坐镇,辅以亲卫与坞中农兵,当保无虞。
然子诚独镇廮陶,总揽一郡,
豪强大姓虽暂慑於我等兵威,暗流实则未歇。
尔乃子诚乡梓故旧,素为其股肱心腹,
今便劳汝率锐士南下,宿卫子诚左右了。”
“喏!护卫明府,本乃青分内之责!”谭青用力抱拳。
次日,他就点齐五十名白地坞精锐,带好干粮清水,顺官道直朝着南方的廮陶城而去。
常山和巨鹿二郡本来就相互毗连,新白地坞更修筑在巨鹿边界的附近,距离廮陶也就是不过半天左右的路程。
谭青一行人,马不停蹄。
在正午时分,太阳刚刚偏过头顶的时候,便进入到了巨鹿郡下属,平乡县的地域当中。
谭青也还记得,他随自家陈府君初来巨鹿时,这平乡县也曾发生过一件事情。
也就是那平乡的县尉赵延,更是阉党赵忠的远亲,却被人用毒针给刺杀於了府中。
而後,陈府君便收了那平乡县令,以为暗子,探查此事是否与魏郡审氏有关。
不过现如今,魏郡审氏全族都已被夷灭,那平乡县令倒也能省了几分心思了。
谭青思绪未定,却忽然听到,前方官道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嘶喝催马之声。
“驾!驾!”
谭青恍然抬眼看去。
只见前方官道的尽头之处,突然有一个黑乎乎的小点出现,一颠一簸的。
而随着距离逐渐拉近,谭青看得分明,
那却是一个身着粗布差役服饰的汉子,伏趴在马背上。
他头上发髻淩乱,双手死死抱住马颈,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一下。
ps.要等七月底再改名《山河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