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竟亦知此子?”
田丰面色勉强的点了点头,但旋即......
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更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无奈道:
“确有其人。
此子……才智近乎妖诡。
老夫当年曾会数面,
其人机变无双,洞察世事之利,连老夫亦自叹弗如。”
说到这里,田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然则,此子生性散漫,桀骜不驯。
以颍川士人言论,多讥其是个‘不治行检’之徒。
不仅如此,其人更是轻慢礼法,狂悖放荡,常与市井酒徒为伍。
郭氏族中长辈皆恶之,引为门风之辱。
此等狂狷少年,绝非凡俗纲常所能拘束。
府君若欲辟召此人,恐非易事。”
陈默一边听着,一边亦是笑着摇头。
不治行检,放浪形骸......没错,那便是没找错人了。
传说中的鬼才,郭嘉郭奉孝,
其人历史上,一度是曹操的首席军师。
此时算算年纪,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岁。既未及冠,自然也暂无表字,而且......
正是处於极为叛逆,更蔑视一切封建礼法的青春期!
而对於这种叛逆天才,尤其是现在还在中二叛逆期的郭嘉,
如果真派人拿着高官厚禄的请信过去,又或者去跟他大谈什麽“建功立业”,这小子绝对会大翻白眼,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想招揽这种蔑视传统的绝顶天才,就必须得用同样离经叛道的东西,
才能勾起他的好奇心,以此作为引其入局的敲门砖。
陈默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法。
郭嘉不喜欢那些陈词滥调的礼数,那便投其所好。
等回府之後,想办法让白地坞的工匠打造几样世间罕有的军略奇物......
比如小型沙盘、兵棋之类的小物件。
其实要说沙盘的最早记录,却是来自於光武帝刘秀时期,伏波将军马援的“聚米为山”典故。
而兵棋则是先秦以来,“六博棋”的演化。
这些东西所制成的小型物件,在当世都还不算太过常见,足够稀罕,
却又都起源并发展於一两百年以内,不会受到洪流的科技锁限制。
一念至此,陈默对田丰拱手一笑道:
“有先生此言,这就足够了!
待归府後,定要劳烦先生费心挥毫,修此书信。
吾自当亲择干练之士,携先生手书,南下去往阳翟,
除了拜会尊友,顺道……也给那郭氏少君带上几件颇有趣味的奇物。”
他就不信,钓不到这条大鱼!
在确定了诱捕郭嘉的初步方案之後,陈默的心思也变得更加活络了起来。
既然田丰在颍川阳翟有熟人,也有路子......
那这次派白地坞手下的人前去,要是仅仅只招揽郭嘉一个人,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想到这里,陈默心中暗自盘算了一句:
就比如暂居在荆州南阳的琅琊诸葛玄,也正是住在南阳与阳翟的交界之处。
我先前已借着恭贺他侄儿诸葛亮的诞辰之机,在盒中为诸葛氏一族递去了辟召的拜帖,此次也可以一并招募了。
但此时此刻,陈默突然额外想到的,可不止是诸葛氏一家......
他提起陶壶,将里头剩下的菽水往自己碗里倒了个干净,又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颍川那个地方,自古多出奇士。
但在这个门阀森严的时代,世家大族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
荀氏、陈氏、锺氏、郭氏……这些名门大族,垄断了举孝廉的渠道,就等於垄断了选材的话语权。
以至於那些出身寒微、却身负惊世之才的寒家子弟,往往受尽白眼,报国无门,终生困顿於泥涂之中。
就比如,在阳翟这个地方,市井巷陌之中,就还有一位绝不逊色於当今任何人的不世大才。
其人出身极度寒微,备受士林白眼,却腹有良谋,算无遗策。
历史上,也正是他,作为曹操早期的核心谋主,
帮曹操在兖州这个四战之地,硬生生的杀了一条血路出来。
只可惜,天妒英才,早早病逝。
“既然都劳烦了先生修书去阳翟,
那便麻烦先生那郭氏故友,索性在那边多帮忙留意一个人了。”
说话之间,陈默将陶碗放下,抬头看向面带疑惑的田丰,轻声开口道,
“此人於阳翟市井之中,声名恐亦是不佳,此时说不得......正烂醉於哪处酒肆的垆角之下。
然请先生在信上,务须嘱咐尊友,留心一二。
其人出身寒微,姓戏名忠,表字……志才。”
戏志才。
……
夕阳余晖落下,如同一层熔化的金,铺洒在荒山简陋茅庐之上。
渐渐的已入了深秋,寒冷的风从树林当中吹过,带起来几片微黄的落叶,落到院外那片长着几株杂草的冻土上。
茅庐之中,一番交谈终於结束,余韵悠长。
陈默自那磨破了边的草席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深衣,再度向着端坐在对面的田丰,执了一个晚辈的礼:
“今日得闻先生肺腑之言,确令默如饮甘醇,大慰平生。
山中风寒,
先生既已应允代为修书,默便先行告退,免得再多搅扰先生卧榻清修。
待至他日,默自当遣心腹前来拜领书信,前赴中原。”
这次,田丰不再端坐受礼,同样站起身还以一揖,
如万年坚冰般的面庞上虽然依旧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眼眸深处却已多出了一分温度。
“府君言重。老夫既承此诺,必当尽心。”
二人就此道别。
随後,陈默转身向外走去。
田丰拄着竹杖,一路将陈默送出了柴扉外。
“先生请留步。山风苦寒,万望珍重,毋染风霜。”
陈默在柴扉之侧停下了脚步,最後又恭敬的拱了拱手,之後便朝着林子外迈步而去。
田丰安静的伫立门前,萧瑟的秋风不住的吹拂过他的发丝与长须。
他的嘴唇轻微的翕动,无声重复着......陈默先前在庐中所说的那番话语:
“欲销手中刀剑,以铸犁铧。
再亲掘那老树朽根,重植......一片桑麻......”
ps.要等七月底再改名《山河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