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既毕,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相互试探的感觉,便也终於随之消逝不见。
茅庐之内,只闻秋风穿堂,吹拂过墙角竹简所发出的沙沙轻响。
田丰忽的整理了一下粗布衣冠,自草席上长身而起。
他面容肃穆,极郑重的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此举何意?”陈默微一挑眉。
“此一拜,乃代巨鹿田氏阖族,向府君请罪。”
田丰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沉沉的,
“族中尊长贪鄙无度,倨傲自大。
前番府君初莅巨鹿,彼等竟陈香案於道左,妄图以繁文缛节,折辱府君。
老夫虽早隐山林,不问族事,然终究身流田氏之血。
宗族之罪,丰不能不代为乞罪。
万望府君海涵,留我田氏一脉香火。”
陈默坐在草席之上,看着眼前这位刚正不阿的中年男人,终究还是为了家族之事而低下了头。
他在心里默默的叹息了一句。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无奈。
宗族的羁绊与限制,就算是像田丰这样的鼎世贤才,也无法完全的舍弃开来。
陈默也知道田丰的性格。
要是直接开口说什麽“无妨无妨”,田丰反倒会在心里一直不安,
觉得陈默只是敷衍一句,还是有可能会秋後算账。
欲要折服这等刚直之士,却唯有坦诚相待,方能显出胸襟。
“先生且起。”
陈默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的看着田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田氏前番之举,确令本府心生不快。
先生既知田家有愧,欲代族请罪,然此事……总不能仅凭一叩首,便轻揭而过吧?”
田丰闻言点头,慢慢的直起身子,面色坦然道:
“府君欲取何物?
据族老所言,田氏昨日已将隐田、户册上缴。
至於老夫此间……府君亦见矣,家徒四壁,
除却一头每日劳作之蹇驴,唯余几卷残缺破简。
府君若不弃,尽可悉数牵走拿去。”
“哈哈哈哈!”
陈默看着田丰那副一本正经,像是准备砸锅卖铁的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
这半百的小老头,倔强得可爱。
“本府要先生之蹇驴与残简何用?”
陈默笑罢,身子向前倾了倾。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微多出了一抹狡黠:
“本府所求之偿甚易……
只望先生,能将足下在颍川、中原的几位知己故交,尽数折卖於本府。”
“知己故交?......折卖?”
田丰听着陈默这等直白的话语,一时有些呆愣在了。
堂堂的二千石太守,一郡长官,竟然用这种如同商贾似的语气,与自己讨价还价起来了?
但在短暂的错愕之後,田丰立刻反应了过来。
陈默这是在变相的求贤,倒不是真的要“买”自己的朋友。
这麽看来,白地坞对於贤才的需求很急迫啊......
对面,陈默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神情真诚的道:
“先生智计无双,想必早有洞察。
我白地坞几人南下为官,兵锋固锐,可扫常山、定巨鹿。
然於中原虚实、士林声息,我等实如闭目塞听,与盲聋无异。
前番魏郡审氏之事,默虽因势利导,实则如履薄冰,
至今思之,犹有余悸。
冀州本土之暗流,尚且如此。
南阳,中原等处,高门大族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更远非我一介幽州边将所能悉知。
然,若无中原士林以为根基,便难结纳天下俊杰,
默那‘重种桑麻’之愿,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虚妄之言。”
陈默盯着田丰,面色严肃:
“本府需先生出面,作此引荐之人。
助我延誉中原士林,代为引荐那等真怀经世之才的英杰。
以此,作为田氏请罪之偿,先生可愿俯允?”
陈默这等坦诚、直接的实用主义作风,倒正是田丰所欣赏的。
要知道,古往今来的上位者,多喜欢粉饰太平,自诩全知全能。
知道自身有缺憾之处却毫不掩饰,反而积极反思,修正短板......
这颇对他田丰的脾气。
他一向认为,能坦荡的承认自己不足,并急切求贤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明主!
“府君倒是深谋远虑,这讨价还价的手段,竟也是不肯吃半点锱铢之亏啊。”
田丰轻抚着下巴上的长须,却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然则,府君恐是寻错人矣。
丰秉性刚介,眼中素来容不得蝇营狗苟。
早年居朝堂时,常犯颜直谏。
开罪十常侍不提,便是清流中人,但凡虚伪作态,亦遭老夫痛斥一番。
朝野上下,视老夫如仇寇者,不知凡几。
老夫半生倥偬,知交……却是向来寥寥。”
田丰的这一番话,倒也真非是他自己在谦虚......他从来不行这种故作谦虚作态之事。
在原本的历史当中,田丰确实因为性格太直,而在朝堂上屡遭排挤。
“不过……”
田丰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
“放眼这滔滔浊世,能入老夫之眼、引为同道者,倒确有一二。”
“哦?”
陈默精神一振,立刻追问,
“不知先生此等旧交,可是在......”
“自是如府君先前所言,中原腹心,名士冠盖云集之地,颍川。”
田丰顿了顿,继续道,
“其中一位,乃颍川阳翟郭氏子弟。
此人学识渊博,亦是极重信义、通透之人。
然其人高卧林下,素无出仕之念,恐难辟召其北上巨鹿,为府君所用。
然府君若欲探访中原士林之虚实,老夫倒可修书一封,以为引荐。
府君尽可遣心腹携书,前往拜会,
更托他代为游说颍川名士,或能为府君拔擢一二遗贤。”
阳翟郭氏?田丰有一个故交是阳翟郭氏的子弟?
听闻这话,陈默当即抚掌大笑。
妙啊!
他在几个月前,曾以自己这个巨鹿太守和刘备的常山国相名义,给颍川各家大族都送去了交好的拜帖。
结果,听南阳的暗桩回报,那些世家大族皆都眼高於顶,
自己这边送去的拜帖更是连看都没看,直接当成了烧火干柴似的扔进了火盆。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阳翟郭氏的人。
可这次就不同了。
田丰居然和阳翟郭氏之中的某位子弟是旧友,
那到时候,带着这位名士的一封亲笔信做敲门砖,那级别可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果然,还是士林里有人才好办事啊。
而陈默之所以这麽在乎这阳翟郭氏……
他收回思绪,先是故作沉吟,而後微笑着看向田丰,像是随口一般问道:
“敢问先生,尊友那郭氏族中,可有一名讳作‘郭嘉’之少年郎?”
田丰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诧异。
他显然没料到,陈默一个远在幽冀的太守,竟然会知晓阳翟郭氏那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名字。
不是,主要是......
那熊孩子,恶名都已经一路远传来了幽冀这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