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还是坚定地移开了视线。
径直走到鹤山先生面前,将手上捏着的信封递过去。
屈膝行礼道:“今日的事先生都看到了,若不揪出幕后主使之人,以后或许还会生出计策害我们。
听闻先生十分擅长辨认笔墨字迹,还请先生帮忙辨认书信,助我们找出幕后之人。”
鹤山先生略一沉吟,接过了信。
燕景川是他的得意门生,徐亮冲着燕景川来的,于情于理,他都得帮忙。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鹤山先生仔细看了片刻,又将信纸凑到笔尖轻轻嗅了下。
道:“字迹是簪花小楷,应是女子所写,但笔法稚嫩不工整。
墨色莹润,黑亮如漆,香气厚重又带着一丝微涩,是漆烟墨。
这信纸嘛,光润细薄,是上好的澄心纸......”
鹤山先生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燕景川,眉心微拢。
“我记得景川平日里用的就是漆烟墨和澄心纸。”
在场的都是读书人,看向燕景川的目光顿时有几分微妙。
漆烟墨是墨中上品,名贵且难得,一般的学子都是用普通的松香墨,也只有燕景川这种出身侯府的公子能用得起。
还有澄心纸,被称为“纸中之王”,比普通的纸贵十倍都不止。
整个长河县,能用得起澄心纸的人并不多。
有人小声嘀咕:“这信不会是燕兄自己家里出来的吧?”
燕景川脸色微变,嘴唇张了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女眷们的目光则落在了胡氏和沈秋岚身上。
毕竟除了云昭,燕家的女眷只有她们两个。
胡氏一脸错愕,脱口而出。
“不是我写的,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儿子?”
话音一落,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秋岚身上。
沈秋岚气得差点扯碎手里的帕子。
该死,云昭怎么会想到辨认墨和纸?
当下贝齿轻咬,泪眼盈盈地看着燕景川。
“先生说字迹稚嫩不工整,景川哥哥,你见过我的字,我怎么可能会写出这么丑的字迹?”
确实,秋岚是京城第一才女,她的字迹一向工整秀丽。
燕景川微微吐出一口气。
云昭幽幽开口,“也是,沈姑娘自然不会写这种信,但你身边的人呢?”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惊慌。
云昭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够了!”燕景川神色不悦,皱眉看着云昭。
“我知你今日受了委屈,但这件事和秋岚没有关系,你不要攀咬秋岚。
阿昭你不要再闹了,今日的事到此结束。”
事情牵扯到沈秋岚,他反应倒是迅速。
云昭心头漫起一抹涩意,静静看着燕景川,一字一句道:“什么时候讨回公道成了胡闹?
还是在你的眼里,我的公道根本就不重要?”
燕景川呼吸一滞,言语间有些不耐。
“这么多宾客看着呢,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不行吗?”
伸手去拉云昭。
云昭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沈秋岚身后的桃红身上。
声音陡然一扬,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沈秋岚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闹吧,闹得越僵,景川哥哥就会越讨厌她!
呵,还逼问桃红,她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吗?
她问一句,别人就会乖乖说实话?
但下一刻,桃红忽然脸色一白,扑通跪在地上。
哭着道:“信是我写的,也是我让小乞丐送去给徐亮的,是我对不起云娘子。”
沈秋岚翘到一半的嘴角僵住了,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围观众人也满脸错愕。
这年头坏人都反省这么快吗?问一句就直接承认了?
一片安静的诡异中,云昭接着问:“是谁指使你写信污我清白?”
桃红,“信是我......”
“你这贱婢!”
沈秋岚大步走过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抓着肩膀大声呵斥。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陷害表嫂。”
桃红身子哆嗦了下,茫然看向沈秋岚。
“姑娘,我.....说.....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要勾结徐亮,诬表嫂清白?”
桃红瞳孔剧烈回缩,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一软,瘫坐在地上。
对上沈秋岚狠厉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寒战,惨白着脸重新跪在地上。
“没有.....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觉得云娘子配不上燕举人,所以自作主张勾结徐亮。”
“我随便找了个肚兜给徐亮,本来只是想让他进来直接攀咬云娘子,谁知道他还捡了鹤山先生的玉佩,这才将事情闹大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云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桃红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嘴巴子。
啪啪啪。
不过几下,就将脸打得肿成了馒头一般。
云昭垂眸看着桃红......身边那道别人看不见的透明身影。
红杏附在桃红身上还没来得及说出全部真相,就被沈秋岚身上的符纸弹了出来。
失策,忘记了沈秋岚身上有国师画的符纸。
她收回目光,却忽然撞进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眸中。
这才发现燕离看的方向好似与她看的是同一处。
云昭心口微跳,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燕离冲她挑了挑眼尾,眸中闪过一抹兴味。
她头皮一麻,慌忙移开视线。
燕景川上前,道:“原来一切都是这贱婢害的,阿昭,既然事情已经查清了,就到此为止吧。”
云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他就这么害怕牵扯出沈秋岚么?
不过桃红已经顶下所有罪责,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淡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既是沈姑娘的奴婢,就交给沈姑娘处置吧。”
一句打狗还要看主人,令沈秋岚脸色难看至极。
周围的人看沈秋岚的目光也有些微妙。
桃红是她的丫鬟,若没有她的吩咐,一个丫鬟哪里敢做这么大的事?
这位京城来的侯府千金指不定有什么心思呢。
不过燕景川不往下追究,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沈秋岚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气得险些晕过去。
她的名声,绝不能毁在长河这种小地方!
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强忍着内心的怒气和不甘,柔声道:“贱婢做下如此错事,是我教导无方。
我回去定罚她二十棍,再设宴郑重向表嫂赔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表嫂能原谅我。”
她楚楚可怜看着云昭。
云昭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既然沈姑娘知错了,我等着你向我赔罪。”
沈秋岚恨得差点没把手里的帕子砸云昭脸上。
一个道观长大的贱婢,还敢受她的道歉?
看到沈秋岚气得脸都白了,云昭心中堵着的闷气散去两分。
冲众人微微屈膝,“我身子不适,就不打扰众位雅兴了,你们随意。”
说罢,又转身冲燕离施礼。
“多谢国公爷今日为我证明清白。”
燕离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云昭转身离开,并未看燕景川一眼。
谁知脚下不稳,身子晃了下。
“小心!”
两只手臂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托住了她的手臂。
燕景川顺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看过去,与燕离的目光在空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