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北京朝阳区。
陈越拎着两袋水果站在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调匀了呼吸才按门禁。
这是他第三次来了。
前两次都没拿下。第一次是去年十月,他作为西红柿小说漫画板块的编辑,代表平台来谈签约。
那时候他手里的筹码少得可怜,平台漫画区日活才几万人,头部创作者一只手数得过来,给出的条件也寒酸。
高安客客气气地听完,泡了壶茶,聊了半个多小时道家民俗,最后笑着说“再看看”。
第二次是十二月,陈越带着新的保底方案来的。
条件比上次好了不少,月保底从两万提到了三万五。
高安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说自己手上的杂志连载刚收尾,新东西还在琢磨,不着急定平台。
陈越当时心里清楚,不是人家不着急,是看不上自己的盘子。
门禁响了两声,楼上传来一个带点京腔的声音:“谁啊?”
“高安老师,我,陈越。西红柿这边的。”
沉默了两秒,门开了。
陈越提着水果上楼,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话术。跟前两次不一样,这回他腰板硬了。
初七那天开完会,上面发了通知,文娱事业群正式成立,漫画板块从原来西红柿小说的二级频道独立出来,变成影视中心直辖的“IP孵化工厂”。
预算、人力、推广资源,全部翻了好几倍。
更重要的是,上面明确说了:签下来的头部漫画IP,优先进入动画化流水线。
这句话的分量,做内容的人都懂。
五楼的门半敞着。陈越推门进去,熟悉的烟味混着墨水味扑面而来。
客厅兼工作室里,一张巨大的画桌占了半面墙,上面摊着好几沓草稿纸,墙上贴满了分镜手稿和人物设定图。
高安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件灰色卫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有点乱,眼袋挺重,一看就是熬夜画画的主。
“又来了?”高安笑了笑,接过水果往茶几上一放,“坐吧。喝什么?”
“白水就行。”陈越在沙发上坐下,余光扫了一眼画桌上的稿子。
能看到一些铅笔线稿,画风跟以前的作品不太一样,写实了很多,人物造型也更接地气。
高安倒了杯水递过来,自己拿了个马扎坐在画桌边上,顺手把桌上的稿子翻过去扣着。
“高老师,我也不绕弯子了。”陈越喝了口水,直接切入正题,
“公司那边有大动作,我今天专门跑一趟,把新情况跟您说说。”
高安点了根烟,没接话,用眼色示意他继续。
“我们成立了新的部门,专门做漫画和动画联动。不是以前那种挂个频道意思一下,是真金白银往里砸的那种。”
陈越把包里的文件袋抽出来,“保底翻倍只是基础,关键是后面这条。”
他指着合同里的一行字:“动画化优先通道。签约作品一旦数据达标,动画项目同步立项。制作费用平台全额承担,创作者保留原作监修权和利润分成。”
高安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陈越看在眼里,心里一紧,知道这条戳到点了。
做漫画的人,谁不想看到自己的作品动起来?
但以前国内的环境太差了,漫画改动画要么找不到钱,要么找到钱了制作方瞎改一通面目全非。
“陈编辑,”高安弹了弹烟灰,“这话说起来好听,但我得问清楚几个事。”
“您说。”
“第一,动画制作团队是你们自己的还是外包?第二,达标的数据标准是什么?第三,周期呢?别签了之后排队排三年。”
这三个问题问得专业且尖锐。陈越早有准备。
“制作团队,我们正在组建自有的动画工作室,同时跟国内两家头部动画公司签了战略合作。外包不是不做,但核心项目一定自己把控。”
“数据标准,连载满六个月,站内追更收藏破十万,或者进入星图系统S级潜力库。满足任一条件就触发动画立项评估。”
“周期,从立项到动画开播,承诺不超过十八个月。合同白纸黑字写死了,超期算我们违约。”
说着,陈越指了指合同最后的盖章处,语气郑重:
“高老师,这份是影视中心潘总和法务部钟总今早亲自签批的S级特例。为了您的IP,我们法务部昨天半夜爬起来赶出的条款。回响的诚意,都在这里了。”
高安没说话,把烟按灭了。
陈越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
“高老师,我知道企鹅那边也在找您。他们的条件我不打听,但我可以跟您交个底。我们今年的漫画板块预算是他们的三倍。不是我吹牛,是数字摆在那儿。而且我们的优势不只是钱多,是整个生态的联动。您的作品上了我们平台,推荐算法、短视频宣发、社区运营,全是一体化的。”
这话没说假。自从回响科技把回音短视频、今日热点、A站这些产品全部打通之后,任何一个IP只要进了这个生态,曝光量是单一平台根本比不了的。
高安站起来,走到画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沓扣着的稿子。
“我跟你说实话。”他转过身,“企鹅那边确实在谈,条件不差。但他们有个问题让我犹豫。”
“什么问题?”
“他们那边的体制我看过,太偏向工业流水线和内部赛马了。一旦前期数据跑不赢大盘,立刻就会被边缘化,甚至逼迫作者强行擦边迎合市场。”
高安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我这次想做的故事,跟以前画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有道家的东西,有市井的东西,有方言,有烟火气。我不想为了迎合平台去改我的表达。”
按照前世的历史轨迹,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上,企鹅早就已经和高安敲定了协议。
奈何这一世,横空杀出了回响科技这个“第三者”强行插足,硬生生让高安按下了签字的笔,一直纠结考虑到了现在。
陈越心里狂喜,面上还绷着。
“高老师,这恰恰是我们想要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们上面的人反复强调过一句话,签创作者不是买个工具人回来画流水线产品,是找有想法的人来做只有他能做的内容。您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题材、画风、更新节奏,您定。我们只负责把它推到该看到的人面前。”
高安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前两次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行。”
就一个字,陈越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坐在画桌前把合同细节过了一遍。
保底金额、分成比例、更新频率、动画化触发条件,一条一条确认。高安提了几个修改意见,都不过分,陈越当场答应回去改。
合同聊完,高安终于把画桌上那沓稿子翻了过来。
“给你看看。”他把几张设定稿推到陈越面前。
陈越低头看去。第一张是个男主角的全身设定图,穿着帽衫短裤,看着吊儿郎当的,但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旁边用铅笔标着几个关键词:普通大学生、心思缜密、炁体源流、不摇碧莲。
第二张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穿着红格子上衣和热裤,拎着菜刀,表情天真到有点渗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长生不老、机智得一批。
第三张是一幅场景草图,画的是一条南方小镇的老街,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路边停着辆三轮车,一个老头蹲在墙根抽旱烟。
陈越能感觉到这些稿子里有种活的东西。不是那种工业流水线出来的标准漫画角色,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烟火气。
“新作品暂定叫“异人”。”高安靠在椅背上,
“讲的是一群隐藏在普通人社会里的超能力者。但我不想把它画成单纯的打斗热血漫,核心还是人。各个门派、各种江湖规矩背后的人情冷暖。”
陈越看着稿纸上那两个字,先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内容,但出于回响系员工刻在骨子里的合规习惯,他还是摸出手机,给公司版权法务部的同事发了条消息,让人去查一下商标注册情况。
两人聊了几句剧情设定的功夫,同事的回复弹了出来。
陈越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高老师,内容我完全没意见,太对味了。但这个名字,您考虑过换一个吗?”
高安挑了下眉:“怎么说?”
“我刚才让总部的同事在商标局系统里过了一遍。异人这个名字,早就被一家其他游戏公司提前注册了全品类商标。”
陈越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高安看,上面是同事发来的检索截图,
“咱们以后可是要走动画和游戏全版权联动的,要是用这个名字连载,等养肥了对方肯定会发律师函来讹钱。法务部的钟总对版权瑕疵是零容忍,用这名字连签合同都过不了审。”
高安愣了一下,看着截图上刺眼的已注册状态,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烟气。
“那就算了,总不能给以后留雷。那你觉得改个什么合适?”
陈越斟酌着措辞:“您刚才说的那个概念我特别喜欢,超能力者隐藏在普通人当中。人下之人不对,一人之下呢?”
“一人之下。”高安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眼睛慢慢亮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您这个故事里,所有异人都藏在普通人社会的表面之下,对吧?这四个字既有传统味道,又有悬念感,读者看到会好奇:谁在一人之下?为什么在一人之下?而且最关键的,我刚问了,目前还没人注册这个商标。”
高安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两圈,突然笑出了声。
“你小子,脑子转得够快的。”
他拿起笔,在那张男主角设定稿的空白处划掉原来的名字,重新写下四个字。
一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