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的调令在三日后送到藏经阁。
不是文书杂务,而是一纸下山历练的任务——护送一支商队前往三百里外的落枫城,往返约需半月。
“护送任务?”林默凡看着手中盖着执事堂朱印的兽皮卷,眉头微蹙。
这种任务通常由炼气中期弟子组队完成,偶尔会搭配一两个炼气后期压阵。而他只有炼气三层,还是伪灵根,按理说不该轮到他。
“赵执事说,师弟擂台表现不俗,实战经验可嘉。”送信的陈松笑容温和,“且此番商队规模不大,只六辆马车,护卫已请了三位炼气四层的散修。师弟随行,主要是历练见识,顺带熟悉南边路径——日后若常驻执事堂,这些总要懂的。”
理由冠冕堂皇。
但林默凡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敢问师兄,商队何时出发?”
“明日辰时,山门外汇合。”陈松拱手,“师弟早做准备。”
送走陈松,林默凡回到藏经阁。
老乞丐正蹲在门口石阶上,就着夕阳修理他那双破草鞋。麻绳穿过干枯的脚趾缝,动作慢吞吞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前辈。”林默凡将任务说了。
“落枫城啊……”老乞丐头也不抬,“那地方……有点意思。”
“前辈去过?”
“年轻时路过。”老乞丐将麻绳打了个结,把草鞋套回脚上,站起身踩了踩,“城西有片古枫林,传闻是上古战场边缘,秋来叶红如血。地下埋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瞥了眼林默凡:
“你胸口那玩意儿,到那儿可能会闹动静。”
林默凡心头一紧:“前辈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老乞丐蹒跚走回阁内,“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林默凡听懂了——此行必有蹊跷。
他沉默片刻,躬身道:“弟子该如何准备?”
“该带什么带什么。”老乞丐重新趴回桌上,“剑带了吗?”
“剑?”林默凡一愣。外门弟子可领制式青钢剑,但他从未练过剑法。
“书架底下,左数第三格,有把生锈的。”老乞丐声音含糊,“带上。用不用得上另说,至少……像个样子。”
林默凡依言去找。
在书架最底层的杂物堆里,他翻出一柄三尺长剑。剑鞘是普通硬木,漆皮剥落大半。拔剑出鞘,剑身布满暗红锈迹,刃口钝得能当锯子用。
但握在手中时,掌心传来一丝极淡的冰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浸过古血的阴寒。
“这是……”
“故人之物。”老乞丐的鼾声已经响起,“沾过血,镇过邪。带着,或许有用。”
林默凡将剑小心系在腰间。
回到住处,他开始清点行装。
三枚凝气丹贴身藏好——这是保命之物。养气散、止血膏、解毒丸等常备药物装入布袋。又从储物袋(周涛那晚“贡献”的)里翻出几张低阶符箓:两张神行符、三张火球符、一张金刚符。
最后,他将黑色指骨从颈间取下,用细绳牢牢绑在左手腕内侧,藏在袖中。
做完这一切,天已全黑。
他盘膝坐在床上,运转《青木诀》。
丹田内,暗灰色气旋缓缓旋转。经过几日调养,那夜燃血爆发的后遗症已基本消退,修为甚至隐隐触及炼气三层巅峰。
但《夺天诀》他再没敢碰。
那夜指骨吞噬生机的画面,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怕自己一旦沉迷那种力量,便再也回不了头。
“夺是手段,予是初心。”
他默念这句话,渐渐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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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灵云谷山门外。
六辆马车已整装待发。拉车的是一种名为“青鳞驹”的低阶灵兽,形似马而身披细鳞,耐力惊人,可日行三百里。
商队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胡,正满脸堆笑地与三位护卫散修寒暄。那三人两男一女,皆着劲装,背负兵刃,修为确在炼气四层,气息沉稳干练。
林默凡走上前,递过任务牌。
“灵云谷外门弟子林默凡,奉命随行。”
胡管事接过牌子看了看,笑容不变:“原来是林仙师,一路辛苦。”但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灵云谷这次派的人,未免太敷衍了些。
那三位散修也投来目光。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刀疤,打量林默凡片刻,咧嘴笑道:“小兄弟面生得很,第一次下山?”
“是。”林默凡抱拳,“还请几位前辈多关照。”
“好说。”独眼汉子拍拍腰间长刀,“我姓雷,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独眼雷’。这两位是我搭档,‘快剑’柳七,‘红绫’苏三娘。”
柳七是个瘦高青年,抱剑而立,神情冷漠。苏三娘则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一身红衣,腰缠软剑,正笑吟吟地看着林默凡:
“小弟弟生得俊俏,这一路可要跟紧姐姐,莫走丢了。”
语气轻佻,眼中却无笑意。
林默凡垂首:“多谢苏前辈。”
此时,最后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
一个少女探出身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白裙衫,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清澈,却无焦点,仿佛蒙着层淡淡的水雾。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抱着的古琴。
琴身漆黑,木质温润,隐隐有暗纹流转。七根琴弦细若发丝,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胡管事,”少女声音轻柔,像山涧清泉,“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胡管事连忙躬身,“有劳白姑娘再稍候片刻。”
他转身催促车队启程。
林默凡的目光,却落在少女怀中古琴上。
以他如今对灵气的敏感,能清晰感觉到——那琴中蕴藏着一股极其精纯、却又极度内敛的灵气。像深潭静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更诡异的是,当他的感知触及古琴时,手腕上的黑色指骨,竟微微一颤。
不是敌意,也不是吞噬的欲望。
而是……某种久别重逢般的悸动。
少女似有所觉,白纱下的脸转向林默凡的方向。
那双无焦点的眼睛,似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
一声清越琴音,如晨钟破晓。
车队缓缓启程,驶出山门,踏上南下的官道。
林默凡跟在车队末尾,回头望了眼渐远的灵云谷山门。
晨雾未散,群峰隐在云中,如蛰伏的巨兽。
这一去,前路未卜。
他摸了摸腰间的锈剑,又按了按腕间的指骨。
然后转身,跟上车队。
官道蜿蜒向南,两侧青山叠翠。时值初秋,路旁已有零星红叶。
车队行得不快,青鳞驹脚步沉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林默凡走在车队右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他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新鲜,但更多是戒备——老乞丐说得对,修真界处处凶险,野外更是如此。
独眼雷三人显然经验丰富。柳七骑马在前开路,苏三娘殿后,独眼雷则居中策应,三人呈品字形将车队护在中间。
行至午时,车队在一处溪边停下休整。
胡管事张罗着生火造饭,护卫们则轮流警戒。林默凡被安排在溪边取水,他提着木桶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
水质清澈,倒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十六岁少年面孔,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矿洞四年磨出的坚毅,以及这三月修行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出尘气。
“小兄弟。”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凡转头,看见那白纱少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步履很轻,几乎无声,怀中依旧抱着古琴。
“白姑娘。”他站起身。
少女在他身旁蹲下,伸出素白的手,指尖轻触溪水。
“这水……很干净。”她轻声说,“没有血腥味。”
林默凡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直觉。”少女侧过脸,白纱在微风里轻拂,“我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灵敏些。这附近……三日内,没有死过人。”
她顿了顿:
“再往前三十里,就未必了。”
林默凡心头微凛:“姑娘的意思是……”
“车队里有不该带的东西。”少女站起身,白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或者……有不该来的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的剑,很旧。但剑里的魂……还没散。”
说罢,她抱着琴,飘然回到马车。
林默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锈剑。
剑里的魂?
他握住剑柄,尝试将一丝真气注入。
锈迹斑斑的剑身,骤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
剑鸣。
如龙吟深渊,凤唳九霄。
虽只一瞬,却震得他掌心发麻。
他猛地松开手,剑鸣戛然而止。
再抬头时,少女的马车帘子已放下。
溪水潺潺,山风过林。
一切如常。
但林默凡知道——
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