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春天总是来得拖泥带水。
二月里开了几天的太阳,人们以为冬天过去了,把棉袄脱了收进柜子里,第二天又下起了冷雨,气温跌回腊月的水平,冻得人缩着脖子又把棉袄翻出来。
月亮公馆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嫩绿色的芽,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丫头每天路过的时候都要停下来看几眼,看那些芽有没有长大一点,看了好些天了那些芽还是那么小,像被冻住了一样。
嫩芽从光秃秃的枝丫顶端钻出来,先是一个小点,然后是一整条枝。
张泠月看着银杏树顶端那几片最早展开的叶子。
张岚山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册,他把名册放在茶几上张泠月从楼梯上走下来,拿起名册翻开。
名册上写着那些从地方转移到长沙的族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籍贯、之前在东北负责的事务、到了长沙以后的住处和差事。
“住处都安排好了?”她问。
“安排好了。城里有几处空置的房子,收拾出来给他们住了。日用所需也备齐了。”
张隆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烤红薯,用草纸包着,热气从纸缝里冒出来。
他把一只红薯递给张泠月,另一只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递给张隆泽。
“路上看见张启山的人了,”张隆安靠在沙发上,把手上的灰拍掉,“城门口加了岗,进城的人一个个查,不知道在查什么。”
长沙城里的气氛跟天气一样,冷。
街上的人少了,小贩的吆喝声也稀了,连巷子里追着跑的孩子的笑声都比平时少了很多。
城门口的岗哨从两个变成了六个,过路的人要停下来接受检查,查完了才放行。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比以前多了,白天多,夜里更多,火把在城墙上一字排开,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趴在城墙上。
*
隔了没多久张岚山又带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张泠月小姐亲启”几个字。
张泠月抽出信纸展开,信是长沙女子中学的学生写来的,信上说她代表学校的赈灾团感谢张小姐去年水灾时的捐款,说那些钱给灾区的孩子们买了棉衣和书本。
“回信,说我知道了。”
张岚山应了一声,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叠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临月阁汇总的消息。
他把纸放在桌上,指了指其中一行。
张泠月低头看去,那行字写着“汉口方面,日方商船进出频繁,军方似有调动迹象”。
日本人在南方一带活动?难道……
人体实验……还是矿业活动采集?
张泠月记得长沙并没有被那群恶鬼进行过人体实验,看来是想要长沙附近的资源。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把纸推到一边。
“还有别的吗?”
张岚山摇头。
“按兵不动,去回信吧。”
张隆安从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啃。
他看张岚山走了才走进来,在张泠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月亮,你觉得日本人还有多久会打过来?”他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
张泠月把桌上那份临月阁的消息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迟早的事。”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就如这山河破碎。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张隆安把苹果核丢进纸篓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把手搭在她肩上。
张泠月由着他搭着,两人一并站在窗前。
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树枝上光秃秃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手伸到窗外探了探空气。
“隆安哥哥,该去吃饭了。”
*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张远山来了。
张远山急忙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她,张泠月放下筷子接过来。
“怎么了?”张隆安放下筷子看着她。
“北边来的消息,日本人在长城沿线增兵了。”张泠月的语气平静无波,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她没有再说什么,张隆安也没有再问。
餐桌上的气氛没有变,碗碟碰撞的声音,筷子夹菜的声音,丫头在门口走动的声音。
*
过了几天,二月红差人送了信来。信是周管家亲自送来的,说二爷新排了一出戏,请小姐赏光,信里没有提戏的名字,只说是一出新戏,从来没有演过的。
张泠月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让丫头去回话,说她到时候会去。
又过了几天,吴老狗带着妞妞来了。妞妞从门口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把客厅里的花瓶撞倒了,丫头在后面追着它跑,追了好几步才抓住它的绳子。
吴老狗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罐鱼汤,说早上刚炖的,趁热喝。
妞妞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呼呼响,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它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解九也来了,难得没有带着望舒。说是望舒最近在换毛,走到哪里掉到哪里跟团蒲公英似的,也就不敢带出来。
他带来了一盒茶叶,说是从福建那边寄过来的,今年新采的岩茶,他知道张泠月喜欢喝茶,特意留了一盒。
张泠月打开茶盒闻了一下,茶香很浓。
齐铁嘴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的说着路上堵车了,等了好久才过来。
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说早上刚做的还是热的呢。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喝茶的喝茶,吃糕点的吃糕点,说话的说话。
张隆安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张隆泽坐在张泠月旁边。
吴老狗在逗妞妞,解九在喝茶,齐铁嘴在说长沙城里的新鲜事。
没有人提长城,没有人提日本人,没有人提那些不该提的事。
张泠月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凉掉的茶。她听着齐铁嘴在那里说话,说城东新开了一家铺子,说铺子里的东西如何如何好,说他如何在铺子里淘到了一件宝贝。
张泠月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走神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
再过几个月树叶就会变成深绿色,再过几个月又会变黄,再过几个月又会落尽,落尽以后又会发芽。
张泠月看着那些叶子想……
——等这些叶子落尽的时候,小官就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