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长沙城里的腊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树上的花苞被冷雨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花瓣的边缘冻得发黑。
张泠月坐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印着几个大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扎在她眼睛上。
山海关失守了。
日军从热河南下，突破了长城防线，直逼平津。
消息传到长沙那天，全城震怒。
学生、工人上街游行，要求对日宣战。
队伍从南门口出发沿着主街一路走，走到北正街的时候队伍已经看不到尾了。
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口号声从街头传到巷尾。
沿途的店铺有人开门送水，有人站在门口抹眼泪，有人把店里的布匹拿出来撕成条，一条一条地系在游行的旗杆上。
那些布条在风里飘着，有红的蓝的黑的白的，远远看去像一面一面被撕碎了的旗。
山海关失守，这是东北沦陷以后又一次震动全国的大事件。
山海关不像东北，山海关是关内，山海关一丢，平津就暴露在日军面前，平津一丢，整个华北就无险可守。
学生演讲的时候站在台子上，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旧的扩音器声音断断续续，断的时候只能看见学生的嘴巴在动，眼泪从脸上往下淌。
*
湖南省主席下令长沙城防升级。
张启山奉命加固碉堡，防红军、也防日军南下的可能。
长沙城外的那些碉堡是前几年修的，年久失修，张启山的人到了以后丈量尺寸、计算材料、重新加固。
次月，湖南成立航空救国会，全省募款二百万银元购买战机支援前线，全力支援长城抗战。
长城抗战爆发，长沙成为全国最硬核后方。
捐机、派医疗队、汽车队北上。
长沙的医院里那些年轻的大夫和护士报名参加医疗队，汽车队从长沙出发的时候，几十辆车排成一条长龙，车上装着药品、粮食、被服、弹药。
车队穿过长沙城的时候街上站满了人，他们站着目送车队从眼前开过去。
张泠月坐在张隆泽身旁，看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报道。
报上从第一版到第四版全是关于长城抗战的消息，看得张泠月头疼。
现在报纸上还没有写出来的那些东西让她头疼。
“日本人野心不小。”张隆安难得正经开口。
“贪心不足蛇吞象。族人们都动起来了？”
“除了部分潜入军部和支援的族人，其他已经全部转移到各省欧洲租界，确保安全和产业运营。”张隆泽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每一个留守国内族人的名字和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
潜入军部和支援前线的族人用红笔圈了，备注里写着他们的代号和目前所在的部队番号。转移到租界的族人用蓝笔画了线，备注里写着他们所在的城市和负责的产业。
“小姐，还有部分本家族人选择转移到长沙与您汇合。”张岚山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进来。
他接到这些人的转移申请以后核实了每一个人的身份，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批准了他们的转移。分批安排好了车船和路线。
“知道了，叫那些去支援的小心些……战场刀枪无眼，活下来才能杀更多日本人。”
“是。”
长沙眼下还算安全。
长沙在湖南中部，离前线隔着几个省，离海岸线隔着几千里。
日本人就算打过了平津，打过了黄河，打过了长江，打到湖南来还需要时间。
可再过几年，全面抗战就要爆发，紧接着就是长沙会战。
那场仗打了四次，死了无数人。
第一次会战日本人从湘北打过来，长沙城里的人跑了大半。
第二次会战日本人打进了长沙城，在城里烧杀抢掠。
第三次会战日本人又打过来，终于被打回去。
最后一次……
那几年长沙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翻过一遍，每一栋房子都被子弹穿过无数次，每一条街道上都死过人。
张泠月担忧的，就是这个。
这个国家，马上就要变成人间炼狱了。
她现在坐着的这间书房、这栋公馆、这条街、这片城区，几年以后会被炮火轰成废墟。
既定的历史即将发生。张泠月不敢轻易干涉历史的走向，历史一旦出现大的偏差，迎接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天罚。
张泠月不是没有想过去改变什么，可这些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又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小月亮、小月亮？”张隆安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他叫了第二声她才听见。
“嗯？”张泠月应了一声。
“大过年的别苦着张脸嘛，咱们的军火储备还是够够的。打下来了我们也能带着族人走呀。”张隆安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
“隆安哥哥，之后还要去接小官呢。”
“哎哟！这小族长也快出来了，再有一年？”
“是呀，偏偏遇上日本人开战。”张泠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惫。
“多大的事儿，大不了到时候咱们坐国外的船上去接他。”
张泠月轻轻摇头。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小官出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她不知道。
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长途旅行，她不知道。
他的记忆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他还认不认得她，她更不知道。
*
张启山这边，上峰传下来的情报让他眉头紧锁。
“佛爷？”张小鱼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张启山的脸色。
“传令，全城戒备。”张启山的声音很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张小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电文，电文上的字迹在手汗的浸润下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把电文折了两折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就想起张泠月在月亮公馆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连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都记得。
张启山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灰尘、煤烟、远处厨房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全部混在空气里。
天空灰得不干净。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走出了办公室。
张启山刚走过门厅，张小鱼从侧门跑过来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
“佛爷，上峰来电，让您——”张小鱼的话说到一半被张启山的手势打断了。
张启山接过电文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份电文叠在一起。
“照常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