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才楼不是酒楼,是一个茶楼。
「付兄倒是有闲情逸致。」方既白进了包间,扯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茶水,然後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付小春是陈沧此时用的化名。
「这茶水不如恩施玉露。」陈沧喝了一口茶水,啧吧啧吧嘴巴,摇了摇头。
「行了,晓得你从武汉来的贵客,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到了,可就麻烦了。」方既白瞥了陈沧一眼,没好气说道。
陈沧看了方既白一眼,没说话,皱着眉头继续吃茶。
「付兄果真是胆大包天啊。」方既白身体微微前倾,「日本人已经晓得你来上海了,还敢抛头露面去中有天吃饭,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日本人又不知道我的长相。」陈沧撇了撇嘴,「吃个饭而已,中有天又不是什麽阎王殿。」
「日本人是如何晓得你来上海的,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方既白皱起眉头,「万一是有人在上海街头看到你,认出来後向日本人举报的呢?」
「不说这个。」陈沧摆了摆手。方既白看着这厮一眼,啧了一声。
这位陈长官不是不知道危险,说好听点是艺高人胆大,说难听就是骨子里倨傲,很享受这种当着敌人的面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感觉,没把敌人放在眼里。
「你这边查到什麽了?」陈沧丢了一支菸卷给方既白,「可是查到那瞿大树有问题?」
「确实是有问题。」方既白面色一肃,正色道,他将自己这边的发现对陈沧娓娓道来。
「看来这个家伙确实是不那麽老实。」陈沧点了点头,「我这边也对此人有了一定的怀疑。」
「不是不老实。」方既白摇头,「这人是有问题。」
他点燃了菸卷,轻轻抽了一口,「我怀疑这个人早就暗中被日本人收买了,甚至不排除……」
「不排除什麽?」
「不排除这个人本身就是汉奸特务。」方既白沉声道,「日本人的这个樱庭计划,本就是格外保密,他们不可能想不到我们有可能通过中有天的夥计打探情报。」
「如果我是日本人,就会提前安排好,届时来一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个人是不是果真有问题,甚至瞿大树本身就是汉奸特务……」陈沧沉吟着,他看向方既白,「既然你那边已经安排人去调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
「没错,如果这个人本身果然有问题。」方既白点点头,「季寻澈那边的调查会查出猫腻的。」「是啊,老鼠终究是老鼠,是见不得光的,只要去查,就能查出来。」陈沧的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看来这会陈长官倒是很信我啊。」方既白终究『没忍住』刺了一句。
「请注意你对长官说话的态度。」陈沧横了方既白一眼,「长官怎麽做,自有长官的道理。」
方既白嗬嗬一声。
「如果瞿大树果真有问题,本站的人还要继续与此人接触吗?」方既白略一思索,「劳勃生路十五号是我们的人吧,还有中有天门口那个修鞋匠,估摸着也已经进入到敌人的视线了。」
「要不要把人先撤出来,万一被敌人包圆了,那就糟糕了。」他弹了弹菸灰,说道。
陈沧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指间夹着菸卷,闷闷地抽着烟,陷入了思索之中。
「你的意见呢?」他问方既白。
「两个选择。」方既白竖起两根手指。
「瞿大树有问题,现在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可以先不撤回去,只不过,押做好随时撤离,乃至是突围的准备,一旦确认了瞿大树有问题,就要果断撤离。」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都倾向於认为瞿大树是有问题的,虽然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不过,我估摸着有七八成的把握,这人有问题。」陈沧说道。
「第二个选择,不撤,如果瞿大树没有问题,那就按照两位长官制定的计划继续。」方既白说道。「即便是瞿大树有问题,这些兄弟也是已经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内的,我们可以先与对方虚与委蛇,至於说安全性……」
「如果我是日本人的话,暂时不会动手。」陈沧思忖说道,「他们最大可能是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力求战果最大化。」
他看着方既白,「我现在觉着,即便是瞿大树有问题,这反而是我们的一个机会了。」
「将计就计?」方既白看着陈沧。
「对,将计就计。」陈沧神色中带了几分振奋之色,「我们可以假装没有识破瞿大树有问题,并且以此来调动敌人,然後浑水摸鱼。」
「可以一试?」方既白眉毛一挑,看向陈沧。
「可以一试。」陈沧笑了。
虽然他不想用『英雄所见略同』这个词。
不过嘛。
方启明这个家伙,虽然是个讨厌的混蛋,不过,这脑瓜子确实转得灵光,比他也就只差了两分了,和这家伙商讨事情这才对味道嘛,不像是面对有的榆木疙瘩,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
「可以一试。」方既白思忖道,「不过,首先还要确保可能已经暴露的兄弟们的安全,做好应对紧急情况之准备。」
「我会和秦站长商量一下,做一个尽可能周全的应变计划的。」陈沧点了点头。「还有两件事,我是最近刚从日本人那里获得的情报,正准备向戴老板电告呢。」方既白说道。
「什麽情报?」陈沧来了兴趣,等闲小事,方启明是不需要事事都向远在武汉的戴老板请示汇报的,毕竟每一次发电报都是有危险的。
「有一个代号『归雁』的人来到上海了。」方既白沉声道。
「归雁?」
「对,归雁。」方既白点点头,「说起来这还要得益於付兄你来上海的情报泄露呢。」
「嗯?」
「日本人发现了你来到上海的踪迹,特高课紧急开会,课长北村直树亲自召开的内部会议,我适逢其会,他们分析你被派来上海的目标,除了我新亚大饭店五楼的『樱庭』之外,日本人还分析了另外两个目标。」方既白说道。
「其中一个就是这个代号『归雁』的。」
「具体说说,对於这个『归雁』,你掌握多少情况。」陈沧立刻问道。
方既白便将自己所掌握的『归雁』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思考分析讲给陈沧听。
「来自华北,在华北那边我们的人曾经对他数次刺杀未果……」陈沧沉吟着,「你的分析应该没错,此人极可能是我们在华北的叛徒,并且是身份不低的叛徒。」
「对於华北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方既白立刻问道,「对於这个『归雁』,你有没有相对倾向性的目标人选?」「华北那边不是我负责的,我在武汉的时候主要精力放在浙皖一带。」陈沧摇了摇头,「所以,我对这个『归雁』可能是哪个一时间很难判断。」
停顿了一下,陈沧露出思索之色,「不过,要说华北近来有分量的叛徒,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特务处天津站特派员华国良。」陈沧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杀气,「此人在天津陷落後不久便被捕,很快就叛变了,出卖了我们不少弟兄。」
「华北那边的兄弟对此人有过数次刺杀,这家伙运气很好,挨了两枪都没死。」他咬牙切齿说道。
「华北的叛徒,曾经被我们刺杀过,这两个特徵都对上了。」方既白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归雁』是华国良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对华北那边的情况并不太掌握。」陈沧从烟盒里抽出一支菸卷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说道,「我建议,此事还是电告戴老板,请戴老板调查定夺。」
「同意。」方既白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还有一个情报?」陈沧问道。
「对!」方既白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笑意,遂将获悉的日方有东京来的贵客不日抵沪的情报告知陈沧。
「东京贵客?」陈沧也是眉毛一挑,满眼都是喜色,显然对於方既白所获得的这个情报非常感兴趣。
「对,是东京来的贵客,听日本人的语气和态度,他们对此人非常重视。」「可有这个东京贵客的更多情报?」陈沧急切问道。
「没有了,只知道有这麽一个不日抵沪,更无其他线索了。」方既白摇了摇头,「日本人对中国人很是防范,当时将我们请了出去。」
「机会,机会,好机会啊。」陈沧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手指间夹着菸卷,来回踱步。
他看向方既白,「启明老弟,这是大好的机会啊,一个令北村直树都如此重视的东京贵客,此人身份定然不凡。」
「你说,我们要是趁此机会弄死了这位东京来的贵宾?」陈沧昂了昂下巴,「想想就令人兴奋啊。」
方既白笑了,陈长官确实是兴奋,现在只是想想就眉飞色舞了,没见他听到这个情报都口称『启明老弟』了麽。
「我也渴望弄死这个东京贵客啊。」方既白笑了道,「只不过,对於此人的情况我们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除了知道有这麽一个人不日抵沪之外,其他的都一无所知。」
他摊开手,「这人年龄几何,是什麽身份,来上海的目的是什麽,更不知道他什麽来到,是已经到了,还是还未抵达上海,这些都是一无所知,甚至是这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没关系,没关系,知道有这麽一位东京贵客来上海,这本身就是极为重要的机密情报了。」陈沧眯着眼睛笑道,「至於说更进一步的情报,这不是有启明老弟你麽。」
他弹了弹烟盒,弹出一支菸卷递给了方既白,「启明老弟深入虎穴,成功打入特高课内部,屡屡获取机密情报,居功至伟,还望启明老弟再接再厉啊。」
方既白微笑着看着陈沧,这个倨傲的家伙,现在这幅姿态可是从未见过呢。
他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接过了陈沧递过来的菸卷,然後将菸卷咬在嘴巴里,然後嗦了嗦嘴巴,示意了一下。「混蛋。」陈沧先是愣了下,然後指着方既白骂道,「方启明,你别得寸进尺啊,还想要我给你点菸,你是要欺师灭祖吗?」
「想多了,想多了。」方既白嘿嘿一笑,「洋火没了。」
「滚蛋。」陈沧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洋火盒,直接拿起来丢了过去,「小人得志。」
方既白嘿嘿一笑,划了一根洋火点燃了菸卷,「这位东京贵客的情况,我会想办法秘密调查的,不过,现在当下最首要之目标,还是那个『樱庭』。」
「没做。」陈沧点了点头,「说一下你这边的计划吧。」
方既白眨了眨眼。
「别装了,我还不了解你方启明。」陈沧冷哼一声,「你一开始就不太支持我与秦站长制定的计划,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边必然还有自己的准备。」
「没什麽特别的准备。」方既白摇了摇头。
「嗯?」陈沧的眉头皱起来。
「确实是没有什麽明确的计划。」方既白弹了弹菸灰,「只是倾向於你们的行动可能会出问题,主要考虑是如何帮你们补缺补差,更直白说是如何给你们擦屁股。」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啊。」陈沧拿起桌子上的烟盒直接丢了过去。
方既白一擡手接住烟盒,随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行了,说正事。」陈沧瞪了方既白一眼,「对於敌人的这个『樱庭』阴谋,必须要打掉。」
「我这边之前的计划已经不重要了。」方既白摇了摇头,「现在付兄与我可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都对这个瞿大树起了怀疑,我们方才不是讲了麽……」
「将计就计。」陈沧摩挲着下巴。
「噢。」方既白点点头。
「具体说说。」陈沧拉了拉椅子上前,身体也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好机会,争取能给这帮日伪杂碎来一记狠的,艹死他们。」
「粗俗。」方既白笑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