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念陡然回神,看着手帕的另一端,裴绍正拎着茶壶放回面前的小桌上。
“擦擦耳朵,有血渍。”
他声音平淡的吓人。
辛念仔细观察他,发现裴绍拿东西的手非常平稳。
不像她,被吓得指尖一直在细微颤动。
或许,这就是过来人的淡定?
见他这么平淡,她反倒信了他刚才说见过仙人的话。
辛念想到刚才耳朵那种刺痛,还有些心有余悸。
接过湿润的手帕,边擦耳朵,边喃喃开口:“刚才被追杀,身上还漏气的……就是魔吗?”
裴绍收手的动作突兀一顿,似乎被她说法逗笑,略圆润的眼睛瞧了她一眼,弯了一下。
下一刻,突兀大笑起来。
“漏气?哈哈哈哈哈哈!”
脆亮剔透的笑声在狭小的马车内传扬开来。
“哈哈哈对,就是漏气了!哈哈哈!”
他前仰后合的,身子随着笑意发抖,被莲花玉冠束起的马尾也随着他的动作灵巧晃动。
辛念:“……”
满脸莫名。
“不是漏气了吗?”
辛念真觉得那人身上翻涌如墨般深沉的黑气,真像是被后面的剑扎漏的。
更何况,他还带着那黑咕隆咚的魔气乱跑,与被扎破后乱飞的气球有什么区别。
裴绍真的被她说的这话逗笑。
笑了许久,直至雪白的面皮都笑红,才有停下的意思,渐渐慢了下来。
可胸口一时半会儿的还在隐约起伏着。
笑过后,眼睛也水润明亮起来,像含着一汪水,又仿佛被水洗过。
他缓了会儿,又摆正表情,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后。
矜持道:“没错,那就是魔。
炼气期,最低阶的魔。”
辛念:“那追杀魔的仙人又是什么修为?”
裴绍坐着的姿态不算端正,身子放松斜靠在马车壁上,神色放松又平淡:
“自然也是炼气期。
炼气一阶,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喽啰。”
炼气期,喽啰。
却一声吼,就能让全城人的耳朵都受了伤。
那厉害的,存在于传说中,凌驾在众人之上的魔尊又该是什么修为?
该是何等的厉害?
辛念换算一下概念,心中大受震撼,脸色也白了些。
她害怕的样子实在过于明显,裴绍眼皮轻轻一抬便瞧了出来。
不知想到什么,从歪斜的姿势改为坐直身子。
侧眸睨她一眼,顿了下。
又略显生疏的开口安慰:“莫怕。”
辛念能感觉到他是第一次宽慰人,摇摇头,没说什么。
心里却说了声谢谢。
她和他也算素不相识,今日却没少帮她。
是个很好的人呢。
马车逐渐驶向人流稀少,且愈发偏僻的乡下,又直奔山间。
等辛念与裴绍先后下了马车后。
小厮恭敬唤了一声“二小姐”后,驾着马车走了。
少年下了马车,长腿率先迈向隔壁,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而后缓缓阖上。
辛念与他客气微笑,打了声招呼。
也转身走向从七岁开始一直生活的小院。
辛念现在对于成亲完全没有实感,只将裴绍当成一个亲近些的邻居。
她和裴绍只在三天前去官府登了个记,没有夫妻之实,也一直分别住在原本的屋子。
当然,这也裴绍刚搬过来的第十天。
辛念居住的小院不大。
只有一间茅草房,瞧着虽然破烂,但能安全,还能遮风避雨。
家里只有她一人,辛念感觉到放松。
就是山间夜晚,总有些她害怕的虫子爬行的声音和野兽嚎叫。
不过或许是裴绍搬来后人气多了些。
这十天以来,那些野兽放肆的嚎叫声,辛念再也没听到过。
回到小窝,辛念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才恢复精气神。
拖拖拉拉抱着话本,边看书,边烧了几桶温热的水。
进入浴桶时,温热的水流霎时洗去今日一身热汗,凉爽的感觉叫人贪恋。
耳朵不疼后,她也懒懒散散的一直没管。
坐在浴桶内,幼稚的玩着自制的木雕小乌龟,迷迷糊糊间,不自觉歪头睡了过去。
没注意。
隔壁的方向,不知何时,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
那挣扎响动的声音距离她的小院越来越近。
直到……
“砰!”的一声。
世界一片摇晃,辛念被巨响吓醒,手脚在水中扑腾一下。
睁眼就见头顶房梁发出连续好几声不详的吱呀声,茅草与瓦片伴着灰尘簌簌往下掉。
似乎被什么巨力压断,正要轰然砸下来。
很快就要塌了!
“曹!”辛念倏地瞪大眼,求生欲爆发之下,腾的一声站起来。
浴桶中水液摇晃,零散的木雕小玩具被水流推到地上,很快便滚了一层泥土。
头顶房梁塌陷速度太快,辛念没有逃跑的机会。
在房梁砸下前,她隐约只能看见不断摇晃的房间,和某种动物的翅膀。
眼见房梁即将砸下,辛念心脏狂跳,手脚都麻了起来。
倏地,黑乎乎的斗篷不知从哪里飞来,兜头朝她罩下。
一个紧实有力的手臂倏地把她夹在腋下。
那手臂肌肉紧贴着骨骼,线条清晰流畅,没有一丝赘余。
夹包似的,两步便将辛念快速拎了出去。
辛念:“……”
直到那人栽萝卜一样,将她硬邦邦杵在地上后。
辛念才发现,救她出来的正是裴绍。
此时他仅穿了身薄衫,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微微蹙眉,垂眸看了她一眼,松开抱着她的手,后退一步。
琥珀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夜里,被月光照耀得反射着宝石一般的光芒。
目光缓缓转向倒塌的房屋。
那里正趴着一个巨大的鸟型生物。
夜风一吹,断裂房梁产生的碎木屑味道霎时窜进辛念鼻腔。
耳边还似乎还有天摇地晃的巨响在回荡。
辛念紧了紧身上唯一蔽体的黑色斗篷,扭头过去,就见一只黑白相间的仙鹤,正大头朝下栽倒在她的房顶上。
身上羽毛凌乱,却神奇的散发着顺滑的微光,即便四仰八叉狼狈趴在地上,也像活生生的宝物一般。
辛念诧异,光着的脚在土地中下意识向前两步,失声道:“小黑?”
裴绍侧过头来,眉头微挑:“你认识?”
辛念顿时心有余悸点头:“我认得的!”
接着,又欲哭无泪:“这是我哥哥养的宠物!”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语气,被小黑压塌的房梁又响了一声。
事情还要从刚刚说起。
裴绍淡然回到房间后,表情便瞬间变了个样,眉宇间的阴冷寒意毫不掩饰的溢了出来。
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圈。
由无数血雨与黑雾交织组成的暗色漩涡,便突兀出现在绝壁山崖上方。
下面是蜿蜒数百座山峰,遍布翠绿的密林。
浓郁又呛鼻腥风刮过,掀起阵阵极其阴冷的寒风。
两个斗法正酣的炼气期修士,只觉眼前忽而被暗色笼罩。
他们中间,正被争夺角力的宝物却完全不被影响,散发着细腻的微光。
那两个身影同时愣住,面色巨变着齐齐仰头。
只见涌动着的漩涡中,缓缓穿过一只白皙的手。
那手背上青筋微鼓,骨节分明,指节覆着一层薄而韧的皮肤。
食指尖微微一点。
身负佩剑的修仙者便霎时化为血雾,飘散于天地之间。
一阵风吹过,淡红色的血雾也倏然不见了。
隐约间,还能听见一声少年嗓音清朗的抱怨:
“啊……为人夫君,好像是要负起责来。
啧,感觉是比未成亲前要麻烦。”
地面上,侥幸被剩下的魔修满脸惊恐与懵逼。
听到这般说话声,鼻尖也嗅到熟悉的,属于至高无上魔尊大人的专属魔气。
才猛然反应过来,膝盖毫不犹豫的一弯,猛地跪地,边磕头,边狂热高呼:
“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降临了哈哈哈!”
下一刻,那被炼气期两人拼命争夺着的。
女子披帛模样的柔软宝物,被无形力量送到那只手下。
宝物闪烁着的莹莹辉光照亮那只本就白皙的手。
魔修趴地高呼:“魔尊大人请收下小奴送上的飨食!”
“魔尊大人请收下小奴送上的飨食!”
“魔尊大人请收下小奴送上的飨食!”
再即将要喊到第四声时。
那魔修的身影一顿,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在眨眼间成了淡红色的血雾。
临死前,表情还残留着狂热与空白。
眼球最后的景象,是漂亮到极致的手掌。
掌心中央还有一枚黑色的痣。
少年抱怨声透过天边:“随意闯入凡人界,影响凡人,你也该死。”
淡金色的披帛被那只手抓住,莹白光晕霎时消失。
与此同时,漩涡也消失在天空之中。
只余下被滔天魔气吓得凄厉鸣叫的野兽。
而小黑。
是循着披帛的气息找来的。
它带着辛砚要给辛念的宝物,还没出修仙界时,便被那可恶的剑修盯上了。
剑修叫了一群人要杀它夺宝,小黑一只鸟打不过这么多人。
被打成重伤,只能满脸懊恼的看着宝物被夺走,勉强逃走避免成为盘中餐。
好容易治好伤,闻到宝物的味道,只以为是那剑修还没将宝物认主,立刻赶了过来。
遥远的天边,高昂着脖子的仙鹤扑扇翅膀,长长的鸟喙左右转动片刻。
目光扫到辛念的小院,发现原本丢失的宝物离小主人不远。
红色的小眼珠亮起,当即扑棱着翅膀欢快又殷勤的靠近。
宝物就在小主人院子的隔壁!
然而,就在它要闯进隔壁小院时,不知道撞到什么,咚的一声过后,惨叫着直挺挺向下坠落。
血红的小眼珠瞪大,失控的翅膀胡乱扇动,企图找回平衡。
但可惜,不仅没能找回平衡,反倒像是被什么压制的更狠了,脊骨清脆一响,呈现出诡异的弯曲形状。
小黑遇袭,当即拼命朝辛念的方向扑腾。
既要报信,又要示警。
然后辛念的房子就悲剧了……
辛念叹息一声,既心疼小黑,又心疼房子。
她以为,是小黑飞累了。
估计是眼见着即将到家,撑不住了才会摔下来。
辛念的双胞胎哥哥名叫辛砚。
七岁那年,突然带着辛念离开户部尚书府出来住。
没多久,又突然就被仙人挑中,直接带去了仙山修行。
虽人远去,但这么多年,辛砚一直保持着每月一封信的频率和辛念联系。
如今算算日子,正好又是新的一月。
辛念焦急踮脚瞧了一眼,见小黑趴在断裂的瓦片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样子。
更是担忧的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斗篷,光脚踩着满地碎屑上前。
打算先把足有两人高的小黑从碎瓦中拖出来。
一旁。
裴绍目光落在瘫软在碎裂瓦片上的仙鹤上。
洪荒仙兽,金翅鸾鹤幼崽。
好像……是他五百年前的食物。
真是太蠢了,撞上结界居然也不知道绕道。
估计根本就不知道撞上了结界。
另一边,辛念已经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挪开碎裂瓦片,膝行到小黑旁边,细心摸了摸它翅尖白色的羽毛。
羽毛略有些锋利与坚硬,但触手生温,应该是还活着。
“小黑?”
没反应。
辛念担忧蹙眉,又向前一步,靠近小黑头颅,正要抱起来瞧一眼。
背后的裴绍突然出声:“累晕了而已,明天就能清醒。”
辛念松口气,却还有些不放心。
弯身凑近一看,见小黑双目微微眨动,毛茸茸的胸口还轻微起伏着,这才放松下来。
她又观察了好一会,确定巨大仙鹤只将她的房子砸塌后,但身上没见什么伤口。
看样子只是累晕过去后才站起身。
躬身又摸摸它的羽毛,将砸在小黑身上的瓦片全挪走后,才终于直起身子来。
站在原地,又开始手足无措。
直至一阵风吹来,吹过她真空的斗篷。
膝盖冰凉一片。
夜晚安静,除了一旁正爬满架,勃勃生长的葡萄藤外,只剩寂静。
辛念处理完小黑的脑子终于重新转动起来,发现了个不好的事情。
她今晚,貌似……没有住处了。
“啊……”
“没住的地方了。”辛念小小声哀嚎,脊背随着话语弯下,仪态不算很好的驼起了背。
裴绍站在辛念身后,看了一眼黑白相间的鸟。
片刻后,眼神隐隐露出些不耐,微微蹙眉。
又转头看向辛念,见她手足无措站在院中,有些迷茫的模样。
眼神下垂,落在她散乱的,犹如刚在泥地中滚过,却依然湿漉漉的黑发上。
定了许久。
真脏。
像街边被人欺负过的可怜流浪猫,孱弱伶仃,又软绵绵的。
手无缚鸡之力。
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什么心理,鬼使神差的开口:
“去住我的。”
辛念诧异,转过头来看他,就见少年脸上虽然面无表情。
可耳朵已经不知不觉间红透了。
他似乎并不知道耳朵红了,神情淡然看着辛念。
又重复道:“左边是浴房,洗干净。”
辛念有些犹豫,她去住他的房子,那他住在哪里?
许是她犹豫的样子太过明显,对面的少年眸光微微下垂。
语气软了些,带着劝告:
“去吧,我的屋子有衣服换。”
辛念也垂眸,待看清穿了什么后,脸颊顿时爆红。
她刚刚正在洗澡,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幸亏有裴绍的斗篷帮她蔽体。
可这斗篷太薄,她柔软躯体的轮廓几乎一览无余。
辛念耳朵也红了,只讷讷道:“好。”
脚步声渐远,小院内只剩裴绍和小黑。
在裴绍无声走近时,小黑哆哆嗦嗦的睁开眼,脊骨却不知何时,成了向后弯折的状态。
鸟喙破碎,嘴角全是暴力突破结界时撞出的鲜血,翅膀和羽毛秃了大半。
小黑知道,刚才一切,都是这人用了障眼法,才骗过小主人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
身上的气息比它在上清宗内见到的化神期大佬还要恐怖。
它好像要死了……
小黑痛苦的鸣叫一声,迷蒙间,只见这人抬起手。
——
蠢鸟,把她的房子砸了,只能让她去住我的了。
心情,略烦吧。
【裴绍日记(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