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
一声怪笑,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那笑声苍老、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疲惫与……戏谑。
姬轩猛地睁大眼睛,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不是耳朵听到的,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
“谁!”他嘶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干涩而惊惶,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坐起,目光如电,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朦胧的格子光影,屋内陈设简单,一览无余。
除了他,空无一人,幻觉,濒死的幻听?
“定力不错嘛,小家伙。”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直接作用于神魂,带着几分惊讶和更多的玩味,“没吓得尿裤子,也没吱哇乱叫。
看来这些年被人当沙子踩,倒也不算全无用处,起码心性磨得还算沉稳……啧,就是有点太稳了,稳得都快把自己埋了。”
这一次,姬轩听清楚了。声音的来源……似乎并非虚空,而是隐隐指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那里,静静躺着那柄他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黑黢黢的短剑。
此刻,在微弱的月光下,剑身依旧黯淡无光,但剑柄处……似乎有些不同。那些杂乱斑驳的锈迹,在阴影中勾勒出的轮廓,隐隐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是……你在说话?”姬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听说过一些强者陨落后,残魂可能寄附于特殊器物,等待机缘复苏的传说。但那都是神话故事里的桥段!
“嘿嘿,除了爷,这破屋子里还有别的喘气的吗?”声音的主人,暂且称之为“老者”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哦,不对,你小子刚才那副德行,离不喘气也差不了多远了。”
姬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这是什么,是福是祸,至少证明他还没死,而且遇到了超乎想象的事情。他忍着伤痛,微微调整姿势,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尽管他知道这姿态在能直接沟通神魂的存在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前辈。”他尽量让声音显得恭敬,“晚辈无意冒犯。这柄锈铁剑是晚辈偶然所得,与晚辈并无关联,前辈若是看中,尽可拿去,晚辈绝无二话。”
先把关系撇清,试探对方意图,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应对。
“锈铁剑?哈哈哈哈哈……”老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憋屈了千万年后的宣泄,“小子,你管这玩意儿叫剑?也对……它现在这德性,叫它‘锈铁疙瘩’都是抬举了,他娘的……”
笑声渐歇,转而变成了一阵模糊不清的絮叨,姬轩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词:“……想当年……威风八面……力压……现在……虎落平阳……连小娃娃都敢嫌弃……”
姬轩听得满头黑线,但大致明白了:这柄“锈铁”原本是这位老者的东西,老者如今只剩残魂寄居其中。而且听起来,老者当年似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咳咳,”老者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种怪里怪气的语调,“小子,别摆那姿势了,看着滑稽。爷要是有心对你做点什么,你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早成一缕青烟了。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啊。”
“晚辈不敢。”姬轩顺势放下手,但警惕未减,“不知前辈现身,有何指教?”他绝不相信一个神秘残魂突然冒头,只是为了跟他聊天。
“指教,嘿嘿。”老者怪笑两声,“爷看你刚才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跟死了亲爹似的,哦,你爹好像确实不在。
那就跟死了情儿似的?不对,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哪来的情儿……啧啧,看来是那个叫六子的小家伙挂了,让你觉得天塌了?”
姬轩心中一凛,对方不仅知道他的事,连六子的名字都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刚苏醒,对方很可能已经观察他一段时间了。
“六子哥……因我而死。”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楚。
“哦,那你刚才怎么不冲上去跟那个叫姬云的小崽子同归于尽?躲在这儿哭鼻子抹眼泪,算什么爷们?”老者语气充满揶揄,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姬轩一时语塞,随即有些恼火。这老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欠揍?
“小子,想报仇吗?”老者的声音忽然一变,少了戏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诱惑力,仿佛带着魔力,直接叩问心灵深处,“想变强吗?想把这些年受的白眼、嘲讽、欺凌,统统踩在脚下吗?想让你在乎的人,再也不用因为你而担惊受怕、甚至付出生命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姬轩心坎上。
想,他怎么可能不想,这几乎是他过去几年每一个日夜都在嘶吼的渴望。
但激动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一个来历不明、脾性古怪的神秘残魂。
他沉默了,经历告诉他,越是渴望,越要冷静。不能被人看出软肋,更不能轻易许诺。
“怎么,不敢想,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老者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
“……我想变强。”姬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向墙角那柄剑,“很想。但我不知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老者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怪笑起来,“嘿嘿,小家伙心思还挺多。放心,爷不图你什么肉身,也不稀罕你这点微末修为。爷帮你,是因为……你凑巧捡到了这块‘锈铁’,而爷又刚好睡够了,想找点乐子,顺便……了结一些旧事。”
不等姬轩细想,老者继续道:“我可以指点你修炼,解决你起步的麻烦,让你追上、甚至超越那些所谓的天才。
但爷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时机到了,自会离去。现在嘛,爷这缕残魂损耗不小,需要点东西温养。
你在外头见着对修复灵魂有益的灵药、灵材,就给爷留意着,收集起来。注意,是灵药,不是路边那些狗尾巴草一样的药草,愿意吗?”
条件听起来……简单得过分,指点修炼,换取灵魂补品?而且没有强制束缚,对方还会离开。
姬轩心念急转,对方如果真的强大,根本没必要骗他。如果有所图谋,大可以开出更苛刻的条件。
这看似简单的交易背后,或许有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因果,但此刻,这几乎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愿意。”他没有再犹豫,“山庄里灵药不多,但我会尽力留意搜集。”
“哈哈,好,爽快!”老者似乎颇为满意,“那从现在起,咱们就算搭伙了。我姓宇,其他的……现在告诉你也没用。你嘛,就叫我二爷好了。”
“二爷?”姬轩总觉得这称呼透着一股莫名的……嘚瑟?
“对,二爷,怎么,有意见?”二爷语气一扬。
“没有,二爷。”姬轩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心中却是一阵激荡,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道……古人说的风雨之后见彩虹,是真的。
“二爷,”他按捺住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指点我修炼?”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急什么?”二爷老神在在地说,“小子,你知道你是什么体质吗?”
体质,姬轩一愣,他只知道有些人天生灵脉特殊,比如姬焱的水灵脉,或者传说中的流云之体,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他自己……除了体弱多病,修炼慢如龟爬,没感觉有什么特殊。
“看来是不知道了。”二爷语气里的鄙视毫不掩饰,“你家族那些老家伙,眼睛都长到屁股上了,这么明显的特质都看不出来?”
姬轩心中一动,难道……自己并非真的废材,而是某种罕见的特殊体质,被埋没的天才,想到这里,他心跳不禁加快,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光芒。
“嘿嘿,”二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怪笑一声,慢悠悠地道,“你这种体质嘛,天生孱弱,多病多灾,修炼速度比蜗牛爬还慢,吸收灵气事倍功半,简直是老天爷丢下来的残次品。
一生霉运缠身,谁靠近谁倒霉,注定孤苦终老,前途一片漆黑。
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早点自我了断,重新投胎……怎么样,是不是跟你这十几年的经历,完美契合?”
姬轩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一点点垮掉,最后变得比锅底还黑。他气得胸口发闷,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老家伙,是专门来消遣他的吧?!
“你……你说的是真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大体不差。”二爷笃定道。
姬轩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刚爬出绝望的泥潭,又被人一脚踹回了更深的冰窟。特殊体质……原来是这种“特殊”法?那还修炼个屁啊。
“不过嘛”二爷话锋一转,拖长了音调。
姬轩屏住呼吸。
“小子,就算你真是坨糊不上墙的烂泥,在二爷手里,也能给你捏成金光闪闪的金疙瘩!”二爷的语气陡然变得狂放而自信,“也不打听打听二爷当年是干什么的,好了,夜深了,睡吧。”
“从明天开始,爷正式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修行!”
“强者之路,注定荆棘密布,孤独坎坷。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世界,远比你现在看到的……精彩得多。”
“明天,就是你全新人生的起点。”
二爷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消失在意识深处。
姬轩呆呆地坐在黑暗里,心情像坐了一趟失控的飞车,从谷底冲上云端,又狠狠摔下来,最后被二爷那狂傲的语气托住,不上不下,五味杂陈。
特殊体质,烂泥,金疙瘩?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二爷那些损人的话,一会儿是那充满诱惑的“变强”承诺。
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那股冰冷的死寂,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怀疑、不甘、愤怒和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所取代。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
这一夜,碧落山庄某个不起眼的房间里,一个曾被判定为废物的少年,辗转反侧。
而在墙角的阴影中,那柄黑剑的剑柄上,暗金色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次。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兽,终于等到了睁眼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