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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会面葬骨

    甬道漫长而压抑,只有幽绿骨灯的光芒在冰冷石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以及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回荡。

    凌烬跟在穆红绫身后数步之遥,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新生的蚀肤下传来阵阵麻痒与刺痛。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催动那微弱的新生蚀心巢雏形,竭力吸收着甬道中稀薄但驳杂的蚀质,缓慢修复着伤势,同时也在默默观察前方引路之人。

    穆红绫的步伐稳定而无声,暗红骨甲随着动作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似乎并不在意身后的凌烬,也未曾回头看一眼。那股源自她身上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骨质的威压,虽然已刻意收敛,但依旧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在凌烬心头,带来沉重的压迫感。这是一种纯粹力量与杀戮气息的压迫,与镜奴那种冰冷虚无的恶意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

    凌烬注意到,这条甬道并非天然形成,也不同于陆青书药铺下的那条密道。这里的岩石开凿得异常整齐,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骨灯,灯焰稳定燃烧,散发出略带腐蚀性的幽绿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了铁锈、血腥、潮湿泥土以及某种……无数骸骨堆积陈腐后的复杂气味。越往前走,这股气味越发浓重,甬道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堆放着某种整齐切割的灰白色“砖石”,仔细看去,竟都是经过处理的、大小一致的骨骼。

    “骨砖……”凌烬心中一凛。用骸骨作为建筑材料,这规模,这手笔……锈骨会的根基,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厚,也更加……森然。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近乎掏空了山腹的天然洞窟。洞窟之高,目测超过二十丈,顶部垂下无数尖锐的钟乳石,一些钟乳石尖端被打磨过,嵌入了散发着不同颜色微光的晶石或骨片,充当照明,使得整个洞窟内部光线虽然依旧昏暗,却层次分明,不至漆黑一片。

    洞窟的地面被修整过,铺设着厚重的、未经打磨的灰色石板。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窟中央以及四周依壁而建的“建筑”。

    那并非寻常的屋舍,而是一座座由巨大、完整的、甚至保留了部分狰狞原貌的兽类或未知生物骸骨为主体,混合着骨砖、岩石、金属构件搭建而成的“骨屋”、“骨殿”!有些骨屋直接以某种巨兽的颅骨为顶,眼眶处透出灯光;有些则利用蜿蜒的脊柱作为回廊骨架;更有甚者,将数根长达数丈的肋骨弯曲固定,形成拱门或穹顶。放眼望去,这片地下空间仿佛一个巨兽的坟场,又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个森然、诡异却又井然有序的聚居地。

    空气中,除了之前闻到的复杂气味,还多了人声、锻造敲击声、蚀质能量流动的嗡鸣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数生命在严酷环境中挣扎求存的“活”的气息。视线所及,能看到不少身影在各处骨屋间穿行,他们大多穿着简朴的、带有锈骨会徽记的服饰,气息强弱不一,但普遍带着一种长期在危险边缘磨砺出来的精悍与警惕。这些人形色匆匆,很少有人交谈,即使交谈也压低了声音,整个地下总部弥漫着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氛围。

    这里,就是锈骨会真正的核心——腐市地下总部。

    “跟上,别乱看。”穆红绫冷淡的声音传来,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沿着一条由巨大肋骨排列形成的中央骨道,向着洞窟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走去。

    那座建筑位于洞窟最内侧,背靠坚实的岩壁。它的基座似乎是直接利用了一具难以想象的超巨型生物的完整盆骨和部分脊椎,灰白色的骨骼历经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在巨型骸骨之上,用无数骨砖、金属和黑色岩石,垒砌起一座形似倒扣骨碗、又带有尖塔结构的堡垒式建筑。建筑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闪烁着暗红微光的复杂蚀纹,隐隐构成一个庞大的能量屏障,将其与外部空间隔离开来。几根粗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骨刺从建筑顶部斜刺向上,深入洞窟顶部的岩层,似乎兼具支撑与能量传导的作用。

    那就是葬骨会长的居所,也是锈骨会的权力核心——葬骨殿。

    越是靠近葬骨殿,周围活动的蚀骨者气息就越发强横。凌烬能感觉到数道至少是朽脉境,甚至可能更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审视,尤其是在他额头和身上的蚀纹位置多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探究,甚至是一丝敌意,然后才漠然移开。

    穆红绫对此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葬骨殿那扇高达三丈、由某种厚重暗金色金属与巨大兽骨混合铸造的大门之前。门前并无守卫,但凌烬能清晰地感觉到,大门表面流淌的暗红蚀纹之下,隐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穆红绫停下脚步,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她只是抬起覆盖骨甲的右手,掌心按在门扉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暗红光芒一闪而过。

    “嗡……”

    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向内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门内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几点微弱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暗红色光芒闪烁。

    “进去。”穆红绫侧身,示意凌烬先行。

    凌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诸多疑虑和身体的痛楚,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的大门无声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隔绝。

    门内的空间,比预想的更加空旷、更加……寂静。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堂,直径超过五十丈,高度更是难以估量,仿佛将山腹彻底掏空。殿堂内没有常规的立柱支撑,穹顶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光可鉴人,倒映着殿堂内唯一的光源——

    殿堂正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三级的圆形石台。石台边缘,等距离摆放着七盏造型古朴、仿佛由某种黑色晶体雕琢而成的灯盏,灯盏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火焰无声,却散发出稳定而阴郁的光芒,照亮了石台中央。

    石台中央,是一具巨大的、由无数不同形状、不同色泽、散发着强弱不一能量波动的骨骼,以一种看似凌乱、实则遵循着某种玄奥规律的方式,拼接、堆砌而成的……骸骨之座。

    而端坐于骸骨之座上的,并非血肉之躯。

    那是一具通体呈现暗金色、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打磨与能量浸润的完整人类骨骼。骨骼之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流动着暗金光泽的骨质膜衣,勾勒出高大、挺拔、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骨骼的每一处关节都显得异常精密、坚固,头颅低垂,下颌骨抵在交叉搭于胸前指骨的手背上,似乎正在沉思,又似沉睡。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生命体应有的热量散发出来。只有一股如同山岳、如同深海、如同亘古星空般浩瀚、沉静、而又带着淡淡死亡与寂灭气息的威压,从那具骸骨之上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殿堂。

    仅仅是站在这股威压的边缘,凌烬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呼吸凝滞,体内的蚀质与镜质能量瞬间变得凝涩不堪,连额头真眼都传来一阵本能的刺痛与封闭感,自动收敛了所有光芒。

    这就是无我骸境的存在。

    这就是锈骨会的会长——葬骨。

    凌烬站在石台之下,仰望那骸骨之座上的身影,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敬畏、警惕、茫然、以及一丝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渺小感,交织在一起。

    “会长,人已带到。”穆红绫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死寂,她站在凌烬身侧稍后的位置,对着石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

    骸骨之座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空洞的眼眶之中,并无眼球,却骤然亮起了两点深邃、幽远、仿佛能映照出灵魂本质的暗金色火焰。

    火焰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凌烬。

    一瞬间,凌烬感觉自己从外到内,从皮肤到骨骼,从蚀纹到灵魂深处,都被那目光彻底穿透、解析。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秘密——八眼蚀纹、镜质融合、蚀心巢雏形、残留的哭骨女镜质精华、甚至包括那微弱增长的同化率——在这目光之下,都仿佛无所遁形。

    没有言语,但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与审视。

    压力如山,凌烬几乎要站立不稳,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挺直脊梁,目光不闪不避地迎向那两点暗金火焰。

    沉默,在空旷的殿堂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就在凌烬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时,那骸骨之座上的存在,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它并未开口说话,但一股宏大、古老、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意念,如同平缓却无可阻挡的潮水,涌入了凌烬的意识:

    “镜蚀……骨血……”

    “近前……来。”

    同时,骸骨之座微微转动,朝向殿堂一侧的黑暗。

    凌烬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在暗红灯光的边缘,黑暗之中,静静停放着一具通体漆黑、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的……棺椁。

    不,不是棺椁。

    那是一具比寻常棺材大上两倍有余的、由整块“影骨”雕琢而成的容器。影骨,传说中只在镜界夹缝或极深地脉才会偶尔生成的奇异骨骼,质地非金非玉,漆黑如墨,却能在特定光线下映照出模糊的影像。

    而此刻,在那影骨容器之中,借着殿堂中央暗红火焰的微光,凌烬隐约看到了一具平躺着的、同样只剩下骨骼的遗骸。

    那遗骸的骨骼色泽并非暗金,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岁月和某种特殊力量浸染后的银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天然纹理般的暗红色蚀痕。骸骨的体型,与座上那具暗金骸骨相比,似乎略显清瘦。

    当凌烬的目光落在那具银灰骸骨的面部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那颅骨的轮廓……尤其是眉弓、鼻梁、下颌的线条……

    竟与他自己的面容,有着七分以上的相似!

    “这……这是?!”凌烬失声低呼,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悲怆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葬骨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一丝复杂的、仿佛追忆往昔的意味:

    “骨真人……锈骨会第三任会长……镜蚀之路的……先驱与……殉道者。”

    “亦是……你七代之祖。”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骨真人?那个在设定集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研究镜界法则、试图走“镜蚀融合”之路、最终自我葬灭的天才蚀骨者?

    是我的……先祖?

    凌烬僵立当场,脑中一片混乱。青岚宗的覆灭,掌教玄微的阴谋,自己被选为“容器”……这一切的源头,难道不仅仅是镜奴的觊觎和玄微的疯狂,还与自己的血脉有关?骨真人留下的“镜蚀”血脉,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葬骨的意念没有停止,如同揭开一幅尘封的画卷:

    “当年,他窥见镜界与源初之秘,欲走前人未竟之路,以身试法,融镜蚀之力……功败垂成,镜奴反噬,然其执念不灭,以最后之力封存‘镜蚀真眼’本源于己身骸骨,以待……血脉共鸣者。”

    “你身上有他的血。你觉醒的亦是镜蚀之纹。故而遮天符碎,异象生,吾便知你来了。”

    “上前,接受你应得的……亦是,他留下的因果与馈赠。”

    随着葬骨的意念指引,那影骨容器之中,骨真人的银灰遗骸,眉心位置,一点纯净到极致的、仿佛蕴含了万千镜面与吞噬漩涡的银白光点,缓缓浮现,飘飞而出。

    那光点不大,却散发着一种凌驾于寻常镜质与蚀质之上的、难以言喻的法则气息。它似乎感应到了凌烬体内同源的血脉与镜蚀之力,发出轻微的、欢欣般的颤鸣。

    凌烬看着那点银光,又看向葬骨那平静注视着他的暗金火焰。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但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一份更加沉重的命运。

    然而,他有选择吗?

    从青岚覆灭,蚀纹觉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这漩涡之中。骨真人的血脉,镜蚀的力量,早已是他无法摆脱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迈步上前,走到影骨容器之前,对着那具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先祖遗骸,深深一躬。

    然后,他抬起头,任由那点银白光点,如同归巢的乳燕,缓缓飞向他的额头,飞向他那枚新生不久、尚且稚嫩的银色竖瞳。

    两者接触的刹那——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清越而宏大的共鸣!

    凌烬额头的竖瞳不由自主地完全睁开,银光大放!那点来自骨真人的镜蚀真眼本源,如同最细腻的流银,丝丝缕缕地融入他的竖瞳之中。剧痛传来,但并非剥皮那种撕裂感,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灵魂被洗涤、被拓宽、被注入无穷知识与力量的胀痛与灼热感。

    他看见了无数破碎的画面与信息洪流:镜界扭曲的法则线条,蚀质最深沉的侵蚀特性,两者融合时迸发的毁灭与新生,骨真人探索时的狂喜与绝望,最终自我葬灭时的决绝与遗憾……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额头的竖瞳在发生质变。结构更加复杂稳固,洞察力呈几何倍数提升,对镜质与蚀质的操控亲和度暴增!更重要的是,一种更加统御性的、仿佛能协调周身所有蚀纹力量的“核心”感,在眉心生成。

    八眼蚀纹微微震颤,仿佛在朝拜新生的君王。原本分布在肩、胸、背、脐的七只蚀纹之眼,与额心这枚融合了骨真人本源的真眼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清晰而强大的能量链接通道。九眼体系,雏形初具!

    不知过了多久,银光渐敛。

    凌烬额头的竖瞳缓缓闭合,只留下一道比之前更加清晰、内蕴神光的银色竖痕。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暴涨了一大截,对周身能量的感知和控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真眼的诸多能力虽然还未完全掌握,但已然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只待日后挖掘。

    而他的同化率,也在这次融合中,清晰地向上跳动了一小格。

    力量,伴随着代价与宿命,一同加身。

    凌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银芒一闪而逝。他再次看向骨真人的遗骸,心情复杂难言。最后,他的目光落向遗骸交叠于胸口的指骨之下,那里,压着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却流转着细微银光的骨片。

    葬骨的意念适时传来:“其……绝笔信。你……自己看吧。”

    凌烬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取出了那枚骨片。触手温凉,一股苍凉而决绝的情绪似乎透过骨片传来。他没有立刻读取,而是紧紧握在手中,转向葬骨。

    “会长,”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融合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然变得不同,多了一份沉重与坚定,“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我的血脉,关于镜蚀之路,关于……我该如何走下去。”

    葬骨眼眶中的暗金火焰微微跳动。

    “信中有述。”

    “然,眼下……有更急之事。”

    骸骨之座微微转向殿堂入口方向,尽管隔着厚重的大门与屏障,但那意念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肃杀:

    “腐月教……已至城外。”

    “为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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