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上空,雾气弥漫,瘴气滋生。叶深所率的征讨舰队,正以稳定的速度向着腐骨沼泽方向疾驰。飞舟破开灰蒙蒙的云瘴,灵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醒目的轨迹。
叶深独立于为首飞舟的船头,青衫随风微动,神色平静,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雾霭,落在遥远的目的地。三日巩固,他的气息愈发沉凝,与周遭空间隐隐相合,即便身处高速飞行的飞舟之上,也稳如山岳。
突然,他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就在刚才,他佩戴在腰间的一枚特制传讯玉符,微微发热,一道加密的神念信息传入识海。正是林震天紧急发来的,关于血煞老祖突然现身归墟谷,留下“泣血崖十日之约”的讯息。
“血煞老祖……泣血崖……” 叶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意外。自他斩杀厉屠,后来又从毒心老祖的遗物中确认其身份后,便知迟早会与这位凶名在外的老魔对上。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且恰好选在自己出征阴鳞洞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与阴鳞洞有所勾结?
叶深心念电转,结合之前搜集到的关于血煞老祖和阴鳞洞玄骨上人的零散信息,以及“毒心”曾与阴鳞洞似乎有过往来的传闻,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脑中形成。或许,这并非单纯的寻仇,而是一个针对自己,或者说针对归墟谷的、更深层次的局。血煞老祖堵门施压,既是为徒弟师弟报仇,也可能是在配合阴鳞洞那边,意图牵制、扰乱,甚至……
他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压力?或许有。麻烦?确实。但恐惧?却不曾有过。金仙成就,天地同贺,不仅仅是实力的提升,更是心境与格局的升华。血煞老祖虽强,金丹中期巅峰,凶名赫赫,但在他眼中,已非不可逾越之高山,而是一个需要认真分析、谨慎应对的“强敌”罢了。
“谷主,可是谷中有变?” 一旁随侍的柳文轩见叶深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叶深微微摇头,将传讯内容简要告知了柳文轩和闻讯过来的柳轻舞。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忧色浮现。
“血煞老祖!此魔头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且功法诡异,极难对付。他此刻前来,恐怕……” 柳文轩眉头紧锁。
“他是想牵制我们,甚至可能与阴鳞洞勾结,意图前后夹击!” 柳轻舞美眸中寒光一闪,瞬间想到了关键。
“无妨。” 叶深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血煞老祖既在泣血崖等我,那我便去会他一会。”
“谷主!” 柳轻舞急道,“阴鳞洞在即,玄骨上人非是易与之辈,若再分心应对血煞老祖,恐有不妥!不若我们先回师……”
“不必。” 叶深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投向远方雾霭中一座若隐若现、形如鬼泣、通体暗红的险峻山峰,那正是黑水泽中一处有名的凶地——泣血崖。“他既划下道来,我若不去,岂非弱了气势,寒了谷中人心?况且,有些事,早些了结也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阴鳞洞之行,按原计划进行,由轻舞、文轩全权指挥。有我之前布置的手段,只要不冒进,步步为营,拔除外围据点,逼出玄骨老魔,当无大碍。我独自去一趟泣血崖,会会那血煞老祖,了结因果后,自会与你们汇合。”
“谷主,万万不可!” 柳文轩也急忙劝阻,“那血煞老祖凶名在外,实力莫测,您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我自有分寸。” 叶深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你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记住,遇事多动脑筋,我留下的那些新玩意,要善加利用,尤其是对付毒虫和阵法。若事不可为,以保全实力为上,等我回来。”
见叶深主意已定,且神色从容,柳轻舞和柳文轩虽仍担忧,却也知道劝不住。他们跟随叶深日久,深知这位谷主看似平和,实则谋定后动,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既然敢去,必有依仗。
“是!谷主(叶谷主)务必小心!” 两人郑重应下。
叶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自飞舟船头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数百丈外的空中,辨明泣血崖方向,化作一道几近融入空间、肉眼难辨的淡青色流光,疾射而去。其速度之快,远超飞舟,且气息内敛至极,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察觉。
柳轻舞望着叶深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柳文轩及众人道:“按谷主吩咐,目标阴鳞洞外围据点‘毒瘴林’,全速前进!谷主了结旧怨后,自会前来与我等汇合!”
舰队微微调整方向,灵光更盛,加速朝着腐骨沼泽边缘的毒瘴林方向驶去。
……
泣血崖,位于黑水泽中部偏西,因崖体色泽暗红如凝血,且常年有阴风呼啸,声如鬼泣而得名。此地灵气紊乱,煞气凝聚,乃是修炼某些阴邪功法的上好场所,也常被一些邪修魔头选作临时洞府或了结恩怨之地。
当叶深抵达泣血崖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映照在暗红色的崖壁上,更添几分凄厉与肃杀。崖顶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此刻正被一股浓重的血腥与煞气所笼罩。血煞老祖孤身一人,负手立于崖边,血色长袍在腥风中猎猎作响,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天际而来的那道淡青色流光。
“你来了。” 血煞老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倒是有些胆色,真敢孤身前来。”
叶深身形在崖顶另一端缓缓浮现,气息平和,与周围狂暴紊乱的灵气、浓重刺鼻的血腥煞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和谐的独立。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血煞老祖,如同在看一个普通的对手,而非凶名震慑数域的金丹魔头。
“血煞前辈相邀,晚辈岂敢不来。” 叶深语气淡然,“厉屠截杀我在先,死有余辜。毒心老祖亦是为报仇而来,技不如人,陨落亦是常事。此间因果,前辈应当清楚。”
“清楚?” 血煞老祖发出一声怪笑,周身血腥煞气猛然暴涨,如同血海翻腾,向着叶深压迫而来,“本座只清楚,你杀了本座的徒弟和师弟!此仇,唯有用你的血,方能洗刷!”
金丹中期巅峰的恐怖威压,混合着《血煞魔功》特有的、能引动气血躁动、神识紊乱的诡异力量,如同惊涛骇浪,拍向叶深。寻常金丹初期修士,在这等威压与煞气侵蚀下,只怕瞬间就会心神失守,气血逆行。
然而,叶深却如同狂风巨浪中的礁石,岿然不动。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边滑开,难以侵入分毫。他体表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流转着银灰道纹的微光闪烁,将一切负面侵蚀隔绝在外。那足以让同阶修士色变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也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掀起半分波澜。
“嗯?” 血煞老祖猩红的眸光微微一凝。他释放的煞气血罡,虽非全力,但也足以让金丹初期修士狼狈不堪,可眼前这叶深,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而且,对方身上那层淡金光晕,还有那隐隐与空间相合的奇异道韵……果然有些门道,难怪能引动天地异象。
“前辈若要动手,尽管出手便是。” 叶深依旧平静,甚至向前迈了一步,“不过,在动手之前,晚辈有一言,不知前辈可愿听?”
血煞老祖盯着叶深,猩红的目光闪烁不定。他成名数百年,斗法经验何其丰富,一眼便看出叶深绝非虚张声势,而是真正有恃无恐。对方修为明明只是金丹初期,但那份从容,那份与天地相合的奇异道韵,还有那轻易化解自己血煞侵蚀的手段……都让他心生警惕。尤其是想到三日前那覆盖数百里的天地同贺异象,心中更添几分忌惮。
“说。” 血煞老祖声音冰冷,但周身翻腾的血煞之气,却微微凝滞了一瞬。
“前辈修炼《血煞魔功》,以血煞之气为基,吞噬生灵精血修炼,进展迅猛,威力强横。” 叶深缓缓开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则,此法掠夺外力,驳杂不纯,血煞之气更易侵蚀神魂,乱人心智。前辈如今看似修为高深,煞气滔天,但若晚辈所料不差,前辈每逢月圆阴盛之时,或与人激烈斗法、心神激荡之际,必有心魔躁动、气血逆冲之苦吧?长此以往,不仅元婴无望,恐有煞气反噬、神魂俱灭之险。”
叶深的话语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直刺血煞老祖心底最深处的隐忧!他前世的知识体系,让他对人体、能量、精神有着远超此界普通修士的理解。结合“金仙成就”后对灵气、法则乃至生命能量更本质的感知,他一眼便看出了血煞老祖功法中的致命缺陷——根基不稳,隐患深重,纯粹是透支潜力和生命力的邪道!
血煞老祖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震,兜帽下猩红的眸子骤然收缩,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杀意!功法缺陷,乃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日夜煎熬的梦魇!此子如何得知?!
“你如何知晓?!” 血煞老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周身血煞之气剧烈翻滚,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前辈气息外强中干,血煞之力看似磅礴,实则与自身本源结合并不紧密,隐隐有躁动反噬之象。此乃掠夺过多外来精血,未能彻底炼化,与自身生命印记冲突所致。加之血煞之气阴毒暴戾,不断侵蚀神魂,前辈神识虽强,却隐现驳杂晦暗之色。此等迹象,在晚辈眼中,并不难察。” 叶深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晚辈不才,对灵气本质、生命能量流转略有所悟。前辈若信得过,晚辈或可指出一二关窍,纵不能彻底根除隐患,或可助前辈稍缓反噬之苦,为将来转修他法,留下一线生机。”
叶深这番话,半真半假。看出功法缺陷是真,但“略有所悟”是谦辞,至于“指出关窍”、“稍缓反噬”,则纯粹是信口开河。他对《血煞魔功》一无所知,更别提指点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信息差和对人性(尤其是对力量的渴望与对死亡的恐惧)的把握,来动摇对方。
果然,血煞老祖沉默了。猩红的眸光死死锁定叶深,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以及其背后的意图。滔天的杀意与贪婪在心中交织。杀了此子,为徒报仇,夺其机缘?还是……信他一次?此子能引动天地同贺,或许真有过人之处,能看出自己功法缺陷,甚至……真有解决之法?
他卡在金丹中期巅峰已近百年,元婴门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那日益严重的血煞反噬和心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折磨着他,也断绝了他更进一步的希望。叶深的话,像是一根毒草,又像是一线曙光,让他心神剧震。
许久,血煞老祖周身翻腾的血煞之气,缓缓平息下来。他盯着叶深,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此言当真?你肯帮本座?”
“晚辈与前辈并无不共戴天之仇。厉屠、毒心之事,乃咎由自取。前辈若愿罢手,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晚辈愿以心魔立誓,绝不泄露前辈功法隐患之事,并可尝试为前辈推演一条缓解反噬、固本培元之路。当然,此法并非无偿,需前辈答应晚辈两个条件。” 叶深图穷匕见。
“什么条件?” 血煞老祖声音低沉。
“第一,百年之内,不得与我归墟谷,与黑岩城联盟为敌,不得伤害与我有关之人。”
“第二,前辈需以心魔立誓,不得将我今日所言,以及日后可能提供的缓解之法,用于为祸苍生,滥杀无辜。前辈可寻该杀之人,可报该报之仇,但不得为修炼而肆意屠戮。”
血煞老祖再次沉默。百年不犯,这个条件他倒可以接受,毕竟叶深潜力巨大,若无必要,他也不愿与一个可能前途无量的“天地同贺”者为死敌。但第二个条件……不得为修炼滥杀?这等于限制了他未来功法的进境来源。
挣扎,剧烈的挣扎。一边是可能的解脱希望和与一个潜力无穷天才化解仇怨的机会,一边是力量提升的诱惑和固有的行事准则。
时间一点点过去,残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泣血崖笼罩在昏暗之中,唯有崖壁泛着诡异的暗红微光。腥风依旧呼啸。
终于,血煞老祖长长地、仿佛叹息般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浊气。
“好!” 他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猩红的眸子直视叶深,没有了最初的滔天杀意,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甘、挣扎、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叶深……小子,你很好!本座……应下了!”
说着,他竟主动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对着叶深,有些生硬地、缓缓抱了抱拳:“此前之事,是本座教徒不严,师弟莽撞。从今日起,你我恩怨,一笔勾销!百年之内,本座绝不再犯归墟谷与黑岩城联盟!亦不以你提供之法,滥杀无辜!”
声音斩钉截铁,竟真的当场以心魔立誓!对于修士而言,尤其对于他这等血煞之道修士,心魔之誓约束力极强,一旦违背,后果不堪设想。
叶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真诚的笑意。他也抱拳还礼:“前辈深明大义。既如此,晚辈也当信守承诺。关于缓解反噬、固本培元之思路,晚辈稍后便以玉简录下,供前辈参考。但此法乃治标不治本,前辈若想真正超脱,还需早作打算,转修正道,或寻觅真正的化解戾气、纯化血煞之法。”
说着,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将一些基于能量纯化、精神稳固、生命印记调和等“跨界融合”理论推演出的、适合此界理解的、缓解煞气反噬的“理论方向”和“可行性思路”录入其中,递给血煞老祖。其中并无具体功法,只有理念和方向,但也足够高屋建瓴,足以给困顿已久的血煞老祖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血煞老祖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身躯再次一震,猩红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玉简中的内容虽然简略,但字字珠玑,直指他功法缺陷的核心,提出的思路更是闻所未闻,却又隐隐暗合大道!仅仅是粗略一看,便让他有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之感!虽然距离真正解决问题还很遥远,但这无疑给了他希望,一条前所未有的、可能通向新生的希望!
他猛地抬头,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感激、疑惑、乃至一丝后怕。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仅实力深不可测,眼界见识更是恐怖如斯!随手给出的思路,便足以让他受用无穷!与之为敌,实属不智!
“叶……叶小友,” 血煞老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郑重甚至敬意,“此情,本座记下了!他日若有所需,只要不违本座原则,本座……必不推辞!”
叶深微微一笑,再次拱手:“前辈言重了。因果已了,晚辈还需赶往阴鳞洞,就此别过。”
“阴鳞洞?” 血煞老祖猩红的眸子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叶小友,那玄骨老鬼,与本座那不成器的师弟‘毒心’有些交情。本座之前得到消息,他似乎从毒心那里得了你一些手段的情报,又在腐骨沼泽深处得了些机缘,近日功法似有突破,且似乎在炼制一门极其阴毒的法宝,专克神魂与肉身……你,务必小心。”
这算是投桃报李了。叶深心中了然,点头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会留意的。”
血煞老祖点点头,不再多言,血光一闪,便已消失在泣血崖顶的黑暗中。
叶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一笑泯恩仇?或许吧。更多的,是利益权衡与智慧博弈的结果。他给了血煞老祖最需要的东西——希望,而血煞老祖则付出了仇恨与未来的部分自由。这很公平。
至于血煞老祖提供的情报……玄骨上人果然有所准备,而且可能与毒心老祖的陨落有关。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不再停留,叶深身形化作淡青色流光,瞬间远去,目标直指腐骨沼泽深处的阴鳞洞。泣血崖顶,只余腥风呜咽,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与一笑泯恩仇的戏剧性转变,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