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钱文选死了!被人在府衙大牢里杀了!钱家人现在天天打着白幡跪在巡抚衙门前哭闹!”酒楼中,一名读书人对同伴小声道。
那同伴十分惊讶:“不对吧,这钱文选死在府衙大牢,钱家人去抚台衙门闹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知府艾可久受了抚台王以纁的令,叫他在大牢里把钱文选给做了!”
“为什么?”
“这里面复杂的很,听说是跟当今太后、皇上有关。”
“细说~~~~~~~~~”
就在这时,突然楼下街面上传来一阵哄闹声,随即有人喊道:“快去看热闹了,生员们又去跪文庙了!”
听到这个动静,整个酒楼瞬间传来刺耳的桌椅拖拉声。
“掌柜,会账!”
“多少钱?”
“走,去看热闹去!”
……
黄鹄山下。
府学文庙前广场,此时鸦雀无声。
庙前青石铺就得空地上,黑压压地跪着百余名生员。
这些人没有喧哗,没有哭闹,他们一个个穿着澜衫整整齐齐跪着,神色肃然。
“吱呀~~~~”府学大门洞开,钱贡气急败坏地从里面小跑着出来。
看到一群生员全都跪在那里,他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两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一场乡试,已经闹出了诺大动静,这阵子湖广官场风声鹤唳,王以纁、罗青霄、艾可久全都停职待勘,在这种时候,生员们闹出这一茬,这不是要他钱贡的老命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去,突然定格在一人身上:“蔚元康,你来干嘛?你不是都已经考中举人了吗?还跟生员们跪在一起作甚?”
蔚元康拱手道:“教授,鹿鸣宴都还没办,我还不是举人咧,今天来,是想向钦差大人请愿,请钦差大人放了大宗师!”
“请钦差大人放了大宗师!”
广场上的生员们齐声呐喊。
钱贡听到这更急了:“你们这不是瞎胡闹吗?此案钦差正在审理之中!”
蔚元康整了整衣冠,向文庙方向长揖一礼:
“学生等生员蔚元康,冒昧叩请。”
“湖广一省,自十余年科场玩弛以来,考官上下其手,士子奔竞钻营,抡才大典,几成虚设;积弊之深,有识者痛心久矣。今幸得大宗师陈公临此,草创条规、严肃考纪,此十余年来所未有之气象也。乡试之公,系于大宗师;湖广之学子,仰望于大宗师;而湖广斯文之兴替,尤系于大宗师一人之去留。”
“今日士子伏阙文庙,非敢妄议朝廷,亦非有所干请于私,实欲以湖广数万寒窗之士,为我大宗师鸣此一片公心,使我朝堂、使我钦宪,得闻湖广士子之心声,得见湖广士子之公论。”
“伏望诸公怜念我等读书初心,为朝廷保全此一清正之官,为湖广存此一线斯文之脉。学生等不胜感激之至!”
他深深一躬,身后百余名生员,齐声随拜:
“伏望诸公,保全大宗师!存湖广斯文之脉!”
人群前,钱贡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久在府学,掌生员训导,蔚元康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湖广已有十余载未有如此清正廉明的大宗师”—— 这句话,说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十余年,正是他钱贡在府学任上的十余年。
十余年科场玩弛,他岂会不知?关节明码标价,倩代夹带成风,他不是没有耳闻,只是装聋作哑,混着日子。
如今一个年轻生员,当众把这十多年的疮疤血淋淋地揭开,让他不仅感觉到羞耻,还感觉到一丝惶恐。
他喉头滚动,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身后,百姓们却早已炸开了锅。
一个挑着担子的卖柴汉子,挤在人堆里,听不懂那文绉绉的长篇,只抓住了一两个词,便压低声音问旁边人:“这、这说的是啥?啥叫大宗师?”
旁边一个识得几个字的皂役斜了他一眼:“大宗师就是提学老爷,管着这科场考试的。听这学生娃儿的意思,是说这位提学老爷是个清官,如今被人冤枉、押起来了!
“清官?” 卖柴汉子眼睛一亮,“那可得给人家说道说道!俺最见不得好人受屈!”
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士子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有个好官来湖广了,却没想到又被关起来了。”
旁边有人接腔:“你们怎么知道是不是好官?关起门来,这些官儿还不都一样下作?”
那名士子闻言,怒目看向说话那人:“大胆,竟敢诋毁陈大宗师!是不是好官,我们读书人看乡试中式之人的文章不就知道了?”
“往年里那些中举的人,十个里有二三个歪瓜裂枣,今次乡试,榜单上的名字没有一人受到质疑,他们写得文章我也都看了,都是实学之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宗师没有徇私舞弊,是这十几年来最清正廉明的提学官了。”
“这样的提学,是我们湖广多少年修来的福气!”
旁边一名老婆婆双手合十、眯眼念道:“求菩萨保佑这等好官!”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突然有人鸣锣开道,不一会儿广场那头,先是 “肃静 —— 回避 ——”
两声断喝,两杆白牌开路。
紧接着,四名皂衣执事高擎红牌,鱼贯而至,那牌子上依次写着:赐进士出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代天巡狩。
当那顶蓝呢小轿稳稳落在文庙前的广场上时 —— 人群不由自主地,往两边分开了一条道。
周三近从轿子上下来,看着人群沉着脸道:“都跪在这里作甚?”
见是钦差大人,不少读书人都迟疑着不敢开口。
蔚元康刚想说话,谁知这时,突然有人从旁边走了出来,朝着钦差恭敬一揖到底。
“钦差大人在上,学生李承旭,今日只为一事:陈大宗师是冤枉的,请大人查明真相,放了大宗师。”
周三近闻言,皱眉想了想:“李承旭?你就是之前府学门前带领生员们哭庙的李承旭?”
李承旭闻言一怔:“正,正是!”
“那你为何前次闹事,言语映射提学,这次又让本官放了提学?”
李承旭还未开口,一旁有人冷笑道:“还不是因为陈凡给了他一个乡试解元!”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正是通城孔家的孔维民。
孔维民这次乡试没有中举,这些天一直逗留府城,成日里在青楼楚馆,逢人便骂陈凡,说他作奸犯科,与王晟等人沆瀣一气,搅乱湖广文场。
不过知道内情的人都晓得,这厮文章也就那样,加上大宗师又搜检出他堂兄舞弊,现在整个通城孔家都把陈凡恨死了,他孔维民说的话,大家也就一听而过。
周三近转头看向李承旭:“他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有何可说的?”
所有人一时间都将目光集中在这个新科解元的身上,而李承旭呢?
只见他缓缓解开头巾,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叩首道:“学生言辞无状,累及大宗师清名,此罪,百身莫赎。今日愿以这解元头衔,自谢前过!!!”
“哄~~~~~~~~~~”
一瞬间,整个广场全都沸腾了。
“李兄!”
“解元公!”
“李承旭……”
李承旭恍若未闻继续道:“学生尝闻,士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又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学生一介寒儒,无功可立,无言可立,所恃者,唯此一身清白、一颗公心而已。今既因一己之忿,污了忠良,便当自断其名,还此清白。”
周三近看着李承旭,缓缓开口道:“国家取士,岂是儿戏?”
李承旭重重叩首:“三场辛苦,十年寒窗,一朝中式,何等难得。然学生更知:功名可再得,公道不可再失。今日罢去此名,学生无憾;他日湖广士子,人人皆能凭真才中式,那便是学生今日这一跪,换来最好的结果了。”
他俯首,再次重重叩地:
“伏乞钦差大人,垂鉴学生此心!”
“本大宗师还不需要你一个小小举人来保!”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李承旭的背后传来。
李承旭惊喜转头:“大宗师!!!!”
陈凡微微一笑:“你已经中举,我是你的乡试座师,你应该唤我什么?”
李承旭激动地都快流泪了,哽咽道:“大宗师~~你没事了?”
陈凡笑了笑:“暂时没事了,毕竟我还要主持你们的鹿鸣宴嘛!”
“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