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器天成,暗合阴阳大道,妙不可言,实则是杀人不见血的刮骨刀,普通人一沾便会上瘾,连骨髓被吸干了都不知道。”
秦钟感叹一句,又警戒他,“武修最在乎精气神,你在入了门路之前,最好别碰身怀命器的妓修。”
李想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妓修,百家之一。
这大新朝的职业体系,当真是包罗万象,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世道容不下的。
某种程度上,这种职业比那些明火执仗的武夫更加危险,因为温柔乡才是英雄冢。
“离今晚的晚宴还有一会儿,我们先上二楼看戏。”
秦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也不需要引路人,带着李想往楼梯口走去。
刚踏上二楼的回廊,还没来得及寻找位置,一道苍老的声音便从旁边的一个包间里传了出来,把两人叫住了。
“小七?”
那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又透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亲切。
“听说八门武馆那个黄四郎要踢你所在的武馆,闹得满城风雨,要不要信爷我去给你撑撑场子?”
秦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二楼的一间雅座内,坐着一个……一个画风和琴弦楼完全不搭的老汉。
老汉穿着一身粗布庄稼汉衣裳,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腰间还别着一杆旱烟枪,这身打扮和周围那些穿西装,着长衫的体面人一比较,显得格格不入。
他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身边并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有女郎陪着,只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品着一壶清茶,听着楼下的曲子。
但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周围的喧嚣和脂粉气,到了他身边三尺之地,都自觉绕开了。
“信爷,您老怎么在这里?”
秦钟看见这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琴弦楼,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他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连腰都不自觉挺了几分。
“你这滑头小子,怎么?只许你们年轻人来这里风流快活,就不许我这把老骨头来听听曲儿?”
被称为信爷的老汉笑骂了一句,“信爷我只是老了,不是不行了。”
“是是是,您老当益壮,那是一顿能吃九碗饭,拉车比西洋车还要快几倍的主儿。”
秦钟嘿嘿一笑,见信爷杯里的茶水没了,极为自然的主动端起茶壶,恭恭敬敬续上茶水。
信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秦钟,落在了站在后面的李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看秦钟,那意思就很明显了。
秦钟是懂规矩的,见信爷眼神询问,马上拉过李想介绍道:“信爷,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兄弟是在惊鸿武馆和我一起学艺的学员,叫李想。”
说完,他又转头对李想说道:“李兄弟,这位是天涯车行的总把头,信天涯信爷,他是咱们临江县车夫界的大家,城南区所有的黄包车夫,都归他老人家管。”
大家?
李想心中微微一动。
大家即专家。
在这个世界,职业者等级森严,入门、精通、专家、大师和宗师,一起被称为下五境,而宗师之上便是圣职者,在西洋又叫神职者。
黑水号的老船长就是大家,前不久用几百人的性命练成晋升丹,才得以晋升为大师。
八门武馆的总教头黄四郎,能和武修大师鸿天宝过招,也是大家级别的强者。
而“专家”这一词,是随着西洋文化的入侵引进大新朝的。
有些留洋回来的新派职业者觉得“专家”比“大家”更符合对职业者第三境的描述,听起来更科学,更洋气。
久而久之,这种叫法就在新生代的职业者中流传开了。
李想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有些土气的庄稼老汉,竟然是和黄四郎同一个级别的强者。
“这位兄弟是在惊鸿武馆学艺的学员李想,他参加了这次和八门武馆的比武。”
秦钟指了指李想,神色中带着几分炫耀,向信天涯说道,“信爷,怎么样,我这兄弟是块硬骨头吧。”
“才入门不到一个月,就敢接挟刀揉手的局。”
“哦?”
信天涯那双浑浊的老眼再次看向李想时,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入门一个月不到,就敢打挟刀揉手,不仅要有胆,还得有命,确实硬。”
李想正在纠结如何称呼这位前辈,毕竟对方是车行的前辈,而自己算是武行的晚辈。
信天涯摆了摆手,说道:“你是小七介绍的,不用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叫我一声信爷就行了。
以后在这临江县,要是遇见麻烦了,除了找你们那个鸿馆主,也可以来天涯车行找我。”
“小辈李想,拜见信爷。”
李想不敢托大,退后一步,整理下衣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行了,我这行是干力气活的,也就是个下九流,没有你们上九流的武修那么高大上,规矩多,不过……”
信天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礼数,随后目光重新看向了秦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车夫这一职业虽然是下九流,不入那些大人物的眼,但信爷我在临江混了一辈子,还是有几分薄面,能说上几句话。”
三教,上九流,诸子百家。
凡是职业不入其中的,便统称为下九流。
信天涯说这话时,语气里是带着几分怨气的。
但这怨气不是冲着李想,而是冲着那命运,也冲着鸿天宝。
秦钟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无父无母,天生神力,命格又硬,是他心中最完美的衣钵传人。
他本想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让秦钟接手天涯车行,将这车夫一脉发扬光大。
谁知道,鸿天宝来了。
那个前朝武状元横插一脚,用武修光明的前程,夺人所爱。
后来秦钟虽然说,只要信爷点头,他就留下,绝不去惊鸿武馆。
信天涯没有点头,也不想点头。
作为长辈,看见后辈有机会往高处走,有机会脱离这下九流的泥潭,成为受人尊敬的上九流,他怎么能忍心阻拦。
毕竟,比起有光明未来的武修,车夫职业确实太不入流了,天花板太低,别说宗师,就是大师,也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
“说的我好像是忘了根一样。”秦钟听出了信爷话里的酸楚,“我秦七就是成了武圣,那也是您带出来的兵。”
“你这小子,别对号入座。”
信天涯瞪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你小子从小没有爹娘,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若是以后在惊鸿武馆过得不好,或者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天涯车行。
只要信爷我还没死,这天涯车行的大门,就永远为你开着,我死之前,一直罩着你。”
“信爷……”
这番话,说得极其护短且深情。
秦钟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眼圈瞬间红了,喉咙里堵了团棉花,有些受不了,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心中也是有些感触。
是看出来了,信天涯是真把秦钟当亲孙子对待,那是实打实的亲情。
“行了行了,真汉子流血流汗不流泪,老子见不得男人哭哭叽叽像个娘们,丢人现眼。”
信天涯见秦钟这副模样,有些不自在的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两人往外赶。
“滚滚滚,别在这里碍着我看戏,影响老子的雅兴。”
“那……信爷您慢坐,我们先过去了。”
秦钟吸了吸鼻子,这才带着李想离开。
见两人彻底离开了视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信天涯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眼角,然后放在嘴边舔了一下。
是咸的。
“原来是汗水……我就说,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可能还有眼泪。”
他喃喃自语,端起秦钟提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