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后的人冷笑一声,“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大表哥放声大笑,“萧铎,你不会赢。把我表妹还回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阖上双眸,等着公子萧铎的剑横在我颈间,与大表哥说上一句,“想要她活命,就离开楚宫!”
我被他带上马,不正是为了此意吗?
可大表哥怎会为我离开楚宫,今夜他志在必得。
雪糁子在我脸上肆虐,不值一文的政治牺牲品静静地等着。
身后人的帝乙剑兀自滴淌着鲜艳的血,火光映得那一双凤目摄人心魄,这一夜他们彼此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我没有等来公子萧铎的剑横在我颈间,也没有等来他以我胁迫,身后的人声腔冷冽,透着无尽的杀气,“顾清章,拿你的命换!”
刀剑相撞,铮然作响,殷红的血在空中喷出惨烈的弧度。
这暗夜中彼此劈砍,不知到底是谁的人马。
楚人,申人,卫人,虢人,郑人,似有无数的人,刀枪交接,白刃见血,剑锋所向,人马俱裂,无数的惨叫,临死前的哭喊,呜咽,斥满了这座惊变的宫城。
郢都正在上演暮春镐京的惨变。
申人来势汹汹,追着公子萧铎杀。
马背颠簸,我在这左右厮杀中颠得脑袋昏沉,筋骨散架,腹中数次硬挺,酸痛,数次身子一软,要往马下滚去,却又被那人一把抓了回来。
他命我,“坐稳了。”
可我坐不稳。
我很快就要死了。
那人在厮杀中蛮力扯下了我腰间的丝绦,十一月的风雪猛地就沿着即要散开的外袍灌了进来,继而腰间一紧,再紧,丝绦拦腰将我们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杏红色是多么明艳夺目的颜色啊,从前这天下唯有大周九王姬稷昭昭才有。
而今我散落的乌发在风雪里飘摇,杏红的丝绦亦在大风里飘摇,招摇,夺目,惨烈。
丝绦好紧啊,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冻僵的双手颤抖着摸向胀痛的小腹,人人都说我肚子里有一个孩子,我总是不信。
我才十六岁,还没有办过及笄礼,也还没有嫁给想嫁的人,怎么能有孩子呢?
可如今我有些信了。
我在混沌中想起来进宫乘坐的马车,那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我恍惚,恍惚到有些记不清楚了。
似乎记得我曾在马车里问他,“他们要杀你,我也要一起挨刀吗?”
他说,他好像说,“挨着。”
心里酸涩郁结,总是想哭,我轻声问他,也叩问自己,“你恨透了我吧。”
风雪很大,杀声很大,短兵相接的铮响也很大,我的问声那么小,他怎么会听见呢。
我也就是问问自己。
我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不得天明的暗夜了。
我熬不过,这个孩子也熬不过了。
这个孩子,真傻啊,你说,他怎么会选择我这样的人做母亲呢?
一个带着国恨家仇的人,一个被恨透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能保全的人,他怎么能选择这样的人做母亲啊。
我不知道,也永远都不会再有答案。
肩头的血汩汩往外流,已经分辨不清是先前那一片劈过来的青铜,还是新的刀刃,新的流矢了。
一颗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低垂,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一旁歪,真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地躺下,就算躺在雪里也好,也总好过这颠簸不停的马背啊。
昏沉中一只冰凉的手抚住了我亦冰凉,却又滚热的脸颊,手的主人似乎说,“恨过稷氏,不曾恨你。”
丝绦使我与他相距极近,紧紧地挨在一起,可隔着衣袍和大氅,我感受不到他的心跳,是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我就是稷氏,他也总叫我稷氏,若恨稷氏,又怎会不恨我呢。
恨与不恨,如人饮水,我怎会不知冷暖。
恍惚好似还听见一句,“过了今夜,我来护你。”
风雪太大了,吹得人僵麻,也把话都刮得无影无踪,听不清晰。何况那近在眼前刀枪铮然与人嘶马沸也太响了,震得我双耳空鸣,他是不是果真开口说过话,无人知道。
到底是我烧糊涂了。
烧出了癔症来。
我认识公子萧铎已经那么久,他原形毕露也有快要一年了,他几时说过“护你”这样的话呢?
一次也没有啊。
他不是说这种话的人,就似我也不会向他开口求救,我了解他,正如了解我自己。
但愿我们的死,能使稷氏与萧氏的恩怨就此了结。
那人的手真凉快啊,可好像又有些暖和,我想,我必是烧迷糊了。
仰头望天,暗黑的天幕正往下降落无尽的飞雪,把楚宫的屋檐与瓦当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宫墙之下已不忍看,数寸的积雪覆住了楚宫的青石板,又被一重重的尸首与鲜血覆盖,覆得严严实实。
而今就连这原本清清楚楚能看见的,却在眼前开始模糊了起来,我与那人喃喃低语了一句,“真高兴...........你报了仇,要做王了.............我们.............也要走啦..............”
那人一顿,马也在厮杀声中停住了。
那人问,“你们?”
“你们是谁?”
我们。
是我和他的孩子。
和公子萧铎的孩子。
肌肤之亲,我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