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顾氏与郢都萧氏的恩怨已经多年,今夜终究是要有个了结的。
不是平阳顾氏死,便是郢都萧氏死。
必定要拼杀个你死我活,哪怕鱼死网破,郢都萧氏都不会放平阳顾氏活着走出这座宫城。
我想,今夜大抵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诸将高声应是,这便跟随公子萧铎持刀剑出殿,北风呼啸着进殿把烛影吹晃地东倒西歪,刀甲撞击的声响亦叫人的心头七上八下。
外殿幢幢的人影渐去,宋莺儿却笑,挑眉问一旁的人,“杀顾清章可拜将封侯,关将军听了,就不心动?”
是,诸将都跟着公子萧铎走,但关长风没有,他还在我身边。
关长风冷嗤一声,头都没有抬一下,也并没有回话。
宋莺儿又笑,“果真封了侯,你不就能...........干你想干的事了吗?何苦还做个护卫,眼睁睁的.............却连句心里话都不敢说。”
关长风抬眼凝眉睨她,只低声道了一句,“公子什么都知道,可你............怎配公子。”
宋莺儿脸色一黑,也压着声,“关长风,等天亮吧!新王一登基我就是楚国王后,你猜猜,我做了王后第一件事要干什么?杀你!”
关长风笑了一声,“等新王娶了你,再说吧。”
宋莺儿猛地站起,话声也立时凌厉了起来,“好啊,关长风!难不成你果真易主了?听说一出了云梦泽,关将军便行事诡异,若不是从前在镐京被稷氏收买了,那便是申人潜在楚国的细作!”
这夜她与关长风是完全撕破脸了,再没有平素端庄得体的模样了,是,今夜就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许多人的真面目。
殿门还没有关,外面的人足够听见,因此便见才出了殿的人影齐刷刷地一顿,一时间里外除了风声雪声,皆是鸦雀无声,片刻后公子萧铎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了起来,“带稷氏上马。”
不带宋莺儿,也不召关长风,这三人里最无辜的就是一句话也不曾说的我了,然那针锋相对的二人此刻不受一点儿影响,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却偏命人来拿我。
有人应声,进来数人,最前头的是裴少甫,虽被楚太后砍过,可另一只手仍能握刀,进内殿后温声与我说话,“姑娘走吧。”
我起不了身,关长风要来搀,被宋莺儿斥声打断,“你还敢!”
关长风不知忌讳什么,果真抽回手去。
裴少甫与另一人前来搀我,虽行动轻缓并不粗暴,然一起一顿,仍旧拉扯得伤口极疼,迫得我咬紧牙关隐忍着,不肯吭出一声去,由着两人搀着往外走。
一出殿愈发的冷,冷得人浑身哆嗦,唇齿打颤,冰凉的雪糁子兜头砸下,适才在内殿隐约听见的杀声也愈发真切,愈发清晰了起来。
外头的人皆已上了马,暗压压的雪夜将出了鞘的剑映得寒光森森,人在马上就越发显得高大不近人情了。
公子萧铎朝我伸出手来,没有什么旁的选择,他说上马,就唯有上马。
握过剑柄的手还带着几分殿内的温热,俯身拉我上马的那一刻,好似斧钺加身,一瞬就疼出来满身得冷汗,锋利的青铜片在肩头左冲右撞,不知又撕裂了几道皮肉,切断了几根肌骨。
乌发在风中散乱,血色尽失,疼得我吟出声来,不知是怎么强撑着被那人拉上马的。
在切骨的疼痛中还没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马背上了,后头是宋莺儿追了出来,大叫了一声,“表哥!”
那人微侧过脸,轮廓骨相刀削斧凿,从知道申人去而复返后的杀机还没有从眸中隐去,开口亦是十分淡漠疏离,他说,“不想死,就不要出来。”
我捂着肩头,缓缓去望宋莺儿,待在万岁殿能安安稳稳地躲开这一夜的厮杀,可她为什么满脸失落,眸中竟涌起了一片水光呢。
我羡慕她能躲在万岁殿,她却想取代我上马。
宋莺儿总觉得自己聪明,可她也并没有活明白,她难道不知道,我不过是被楚人安放身前,好使大表哥投鼠忌器的人吗?
可他们大约都想错了,稷昭昭最多是个肉盾,平阳顾氏胸有大志,没有人可以拦住申国东迁,也没有人会为了稷昭昭停下前行的脚步。
我呀,我最多不过可以帮身后的人挡一挡乱箭罢了。
申人的杀喊声已经迫近,数不清的人马破开了这一重宫门,上书篆刻的“永宁”二字仿佛是一个笑话。
申人涌进甬道,涌进双阙,涌进了广阔的前庭,楚、卫、虢、郑的兵马布在前庭,便就在前庭起了一场厮杀。
顾氏的“申”字旌旗在风雪之中猎猎作响,火把将这雪夜里的楚宫映得似阎罗殿一般骇人,前一刻还是人,片刻被人斩杀,就成了鬼。
公子萧铎掉转马头,帝乙剑朝着马屁猛拍一下,马嘶鸣一声,扬蹄而起。
那人策马奔下万岁殿九丈高阶,哪一阶不是震得伤口崩裂。肩头的血汩汩往外涌,可我除了按按住伤处,不知还能做什么。
诸将皆打马跟随,朝着不断逼近的申人冲杀了过去。
他们高声喊着,“杀顾清章!”
“拜将封侯!”
“杀顾清章!”
“拜将封侯!”
高声呼喝,东砍西斫,见了申人便砍。
血光飞溅,哀嚎连连。
谁的刀刃不是滔滔不尽地滴着血渍,谁的剑锋又不曾绵绵不绝地淌着殷红。
申人杀也杀不完。
楚人杀也杀不完。
杀完一重人,又一重人冲杀上来,前仆后继,楚宫的血腥气当真的浓烈啊,这一夜不知又要新添多少尸骨。
楚宫又一次大乱。
可到底,谁对了,谁又错了呢?
楚、申、虢、卫、郑,五国人马皆卷入了这一场雪夜的大乱。
楚国宫室的内乱突然就催生了五国之乱,这夜是楚宫大乱,亦是天下大乱。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上位者为了开疆拓土,为了这天下至高的权力,下位者呢,他们前仆后继,死的时候不知名字。
一队人马破开楚国的围困,先一步驱马朝着万岁殿阶下涌来,火光映着,能看清楚最前头骑马的是大表哥。
大表哥杀过来的时候,我身上已经溅满了血。
有我自己的,也有旁人的。
眼里含着泪,可我没什么好哭的,风雪把我冻得麻木僵硬,就是眼里的泪也不过是湿了眼眶,便被冻得冰凉。
大表哥的马在雪中逡巡,雪那么大,可他笑得春风得意,“弃之,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