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生神情一动,家里的小辈他可能好几个都不认得了,但家里的成员他还是清楚的。
眼前的妇人和身边的孩子名字,陈冬生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陈冬生冲着妇人笑了一笑,“你应该是大北的媳妇吧,这是大旺啊,都长这么大了。”
妇人眼珠子一转,有些猜不准他的身份,于是冲着屋里喊:“娘,家里来亲戚了。”
说罢,妇人就往屋里走,走了几步 ,又把大旺一把拉走了。
陈冬生站在门口,心情复杂,明明是回家里,结果却像站在别人家门前。
说不失落是假的。
物是人非。
他这才离家七八年,要是更久,十年二十几年,家里的变化会更大。
很快,就来了几个妇人,她们还便走边唠嗑。
“你们啊,还是得注意点,别让外人随便进屋,家里东西多,要是被偷了可就亏大了。”
“不认识的人别往家里放,尤其是现在村里人来人往的,谁知道底细……”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董氏话音戛然而止,视线落在陈冬生脸上,惊疑未定。
很快,她扯着脸大笑,“哎哟,我还以为看错了,是冬生回来了,天哪,冬生回来了。”
说完,董氏朝着二房方向大喊:“二嫂,快出来,你家冬生回来了。”
今日是赶集日,家里男丁大多不在家,就剩下几个妇人。
赵氏在村里的日子也挺无聊的,不用像以前那样下地干活了,很多时候,都只能找人说说话。
家里的屋子越住越大,就算闺女们带着孩子都回来了,也都有地方住,可比起大房三房,人家儿孙满堂,而自己,孤零零的。
说实话,要不是赵氏盼着儿子回来,心里还有个念想,不然是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熬下去。
这会儿听到外面喊“冬生回来了”,她手里的针线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人猛地站起来。
其实,这样的声音她经常听见,每次都好像有人在说她家冬生回来了,可每次高高兴兴跑到门口,总是空荡荡的。
次数多了,她觉得自己出毛病了,直到外面的声音越发清晰,“二嫂,冬生真的回来了。”
赵氏再也不敢迟疑,踉跄着冲出门槛,跨过门槛的时候鞋子掉了一只都没发现,就这么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赵氏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儿子,高了,壮了,也黑了,她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氏终于扑上前,一把攥住陈冬生的胳膊,声音哽咽,“你这孩子,怎么还站在门口,走,咱们回家。”
陈冬生喉咙一紧,掀开衣摆就准备跪下去,赵氏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你这孩子,跟娘还生分了,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一旁的董氏看得眼眶发热,笑着解释道:“二嫂,冬生,你们别见怪,大北媳妇她没见过冬生,都没把人认出来,怠慢了,别见怪。”
说完,董氏在田氏胳膊上掐了一把,骂道:“你个不长眼的,连咱们家的冬生都不认识,还不快跟你冬生哥赔罪。”
村口的冬生也早已看见了她。
赵氏现在哪里有心思管董氏的心思,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家冬生刚回来,累坏了,我先带他进屋歇息,你们该干啥干啥,别来打扰。”
董氏嘴角一抽,本来想借机和陈冬生好好套套近乎,问问大北他们回来了没,被赵氏这话一堵,也不好多说啥呢。
“那成,二嫂你们先进屋说会儿话,我去灶房给冬生弄点吃的。”
赵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那成,家里好像有块肉,弄个坨子肉,我家冬生爱吃。”
说完,赵氏就把陈冬生带进屋了。
院子大了很多,二房也不像之前就一间房,而是盖了三间青砖瓦房,亮亮堂堂的。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东西也放的很整齐,看得出来赵氏经常收拾。
进了屋之后,赵氏就把门给关了,回头,笑着对陈冬生道:“家里人多,门关着好说话,免得她们在外面偷听。”
陈冬生进来之后,都还没说话过,这会儿静静看着赵氏,才发现她老了很多。
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好几道。
冬生几步跨上前,撩开衣袍,跪在了赵氏面前。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都说了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陈冬生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被赵氏拉起来的时候,道:“娘,这些年儿子不在您身边,让您受苦了。”
赵氏伸手抚上陈冬生的脸颊,笑了笑,“能受啥哭,你娘我日子过得好呢,不用下地干活,顿顿有肉吃,村里人见了我,都得客气几分,还有家里,除了你爷奶,其他人也对我客客气气,这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您开心吗?”
赵氏脸上的笑意一僵,拍了拍他的手,“开心,咋不开心,我儿子有出息,成了大人物,我这个当娘的,这辈子值了。”
说完,赵氏心疼道:“我们日子过好了,倒是你,在边关打鞑子,那些鞑子多凶险啊,万一伤到了可咋办,有时候想想,当初还不如别让你去考什么科举。”
“读几年书就行了,在县城里找个活干,不用多有钱,能糊嘴就行,一家人在一起,稳稳当当的,比啥都好。”
陈冬生一怔,没想到赵氏会是这样的想法。
赵氏还在继续说:“本事太大了也不好,承担的事情多,你看看族里,哪一样不是靠你,有时候我想着心里都难受,你那么拼命,到头来全便宜了别人。”
陈冬生知道她钻牛角尖了,不,应该是心里不平衡,看到别人日子过得好,自己还在边关卖命,当娘的哪能想得通。
“娘,其实他们日子过好了也不是全因为我,咱们村里,每家每户都出壮丁了,去了边关,还死了不少人。”
这话一出,赵氏沉默了片刻,道:“是啊,都在拼命,给子孙后辈挣出路。”
“冬生,你这次回来,在家待多久,还要去边关吗?”
什么时候能从边关回来?
其实这句话是赵氏最想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