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种出好茶的茶山地一般比较贫瘠,不适合种植粮食作物。
武夷山茶区的砂砾壤土通透性强,呈酸性,虽说能孕育出岩茶所谓的独特「岩韵」,但不利於粮食作物高产,有些粮食作物在这种土壤里根本无法正常生长
精锐都是比出来的。
如此看来,铁牛关那帮还能连夜跑出七八十里地的兵勇,倒确实当得起「精锐」一称。
末了,李开芳提笔,亲自给三处关前的军官写了回信。
信中内容无非三件。
一者,接管关防,照既定章程设哨布防,不得因敌弱而松懈。
二者,尽量往关里头多国积些物资,未雨绸缪,为後续潜在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二者,投诚的兵勇,一律依照战俘管理处总结的老办法甄别安置,好生对待,不可打骂。
战俘管理处对收容的战俘,头一遭先按三样粗略分类。
吸福寿膏者,归为一类。
这些人菸瘾入骨,一日离了烟枪便没了人形,先送去戒菸,戒得掉的再说後话;实在戒不掉的,送到各地的矿场上去任其消亡。偷奸耍滑之辈,归为一类。这些人当兵当成了兵油子,见便宜就上,见危险就躲,在军中不堪用,反是累赘。
老实人,再归为一类。
当然,这只是战俘管理处对战俘的第一次笼统归类,往後还要按技艺、出身、年纪、身子骨状况,以及後续的表现继续细分。
三大类战俘之中,最有价值的,还是老实人。
老实人多实心眼,认死理,是当兵的好料子。他们在清军营里,饷银被克扣,功劳被冒领,出的是牛马力,受的是窝囊气,永无出头之日。
只要不吃亏,上头待他们公道,这些人的战斗热情便高昂得吓人,打起仗来一个顶两个,勇猛得很。故此,这类俘虏最受欢迎,往往在战俘营里还没待热乎,就被各部队抢着要走了。
邵武府门户铁牛关丢失的消息,於後半夜传到了光泽县县城。
先是有守南门当值的兵勇飞报,说城外来了一伙人,火把明灭,拍门叫喊,自称是铁牛关的兵勇。值夜的外委把总不敢开城,趴在城头盘问了半响,看清楚了几个熟人之後,这才确定了他们的身份。这些能跑到光泽城下的,都算是腿脚利索的了,从铁牛关到光泽县县城的这一段山路,没那麽好走,何况这是後半夜,说明城下的这些溃兵前半夜走的还是夜路。
兹事体大,值夜的外委把总不敢怠慢,亦不敢擅自做主打开城门,连滚带爬赶到县衙,把张青筒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张青筒闻报,睡意全消,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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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过之後,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些日子他正与武昌方面暗通款曲。托往来邵武、建宁的茶商居中传话,虽说还没落定,可已表明了投诚的心迹。
张青筒疑惑不解,既有此约,对方缘何突然发难?缘何如此不讲道理?
张青筒越想越怒,胡乱裹了件袍子,当即命人开城,把溃兵放进来,他要亲自问个明白。
溃兵们进了城,横七竖八跟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火光下看,一个个号褂破烂,有光脚的,有只穿一只鞋的,脚板上血泡连着血泡,跟一群行脚乞丐似得。
张青筒耐着性子,问他们天军是怎麽破的关,几时破的,伤了多少人。
问着问着,张青筒的脸色便不对了。
溃兵们七嘴八舌,说天军根本没有攻关。只是陈兵关前,架起大炮,白日里放了几十响,入夜又举了满山火把。
炮子是打过来了,可都是往天上、往山涧里打的,没有一颗落进关墙。是关里的弟兄们自己慌了神,夜里开了後门跑的。
张青筒获悉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张了张嘴,满肚子的怒火、委屈、惊惧,此刻竟不知朝谁发作。他一时语塞,站在城门口呆愣许久。
好半响,张青筒才回过神来。
前线出了这麽大的事,瞒是瞒不住的,况且事关他张青筒一家老小的性命,他也不敢瞒。
张青筒当即换了衣裳,命人备船,连夜出城,顺邵武溪东下,亲赴邵武府城,面见知府娄浩。邵武溪即富屯溪,闽江上游三大支流之一。在南方,尤其是福建、浙江、广东、江西、湖南、广西、夷州府等地,以「溪」命名的河流非常常见。但南方的很多「溪」大多并非传统意义上狭窄的山间小溪,而是当地对河流的一种方言通名。福建是「溪」作为河流通名最典型的地区,闽江的三大源流,建溪、邵武溪(富屯溪)、沙溪,皆以「溪」命名。
全省境内的主要河流,皆以溪、江为名,无有以河为名者。
邵武溪虽名为溪,但邵武溪全流域的平均年径流量约为138.5亿立方米,超过了渭河、辽河、滦河等北方知名大河。
七月邵武溪的溪水正盛,一叶小舟顺流东下,倒是比走旱路轻省些。
可轻省也只是相对而言。
夜色如墨,只有半弯残月挂在山脊上。两岸山影黑压压地逼过来,压得张青筒有些喘不过气来,水声亦时缓时急,缓处静如止水,急处如奔流。
船到险滩,船尾的老船工半点不敢懈怠,打起万分精神,有几次船身擦着礁石掠过去,冰冷的水沫子扑了张青筒一脸。
张青筒裹紧衣裳,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天将明时,邵武城到了。
邵武府邵武县附郭,位置大致位於後世邵武市驻地昭阳街道,领邵武、光泽、建宁、泰宁四县。宋太平兴国四年置邵武军,始筑土城。建炎间两次遭战乱破坏。绍定五年增高。元至正十八年建砖城,明洪武初重修。永乐十四年大水圯城之半,後修复。弘治十年重修。
邵武府城虽是府城,但面积很小,仅有0.93平方公里,和寻常的州县城差不多,城有四门,分别是樵溪门、镇安门、行春门、武宁门。
张青筒至城北紧邻邵武溪的樵溪门入城。知府衙门的二堂里,娄浩已经起了,正就着灯处理今日的公务。
见张青筒进来,并无半点意外之色,只摆了摆手,让下人端了盏热茶过来。
张青筒来不及喘匀气,也顾不上喝茶,开口便道:「府尊,铁牛关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看来北王是个缺乏耐心的人。咱们明明都表明了投诚的心意,尚在磋谈之中,他那边就陈兵放炮,步步紧逼,这算怎麽回事?」
从铁牛关下来的溃兵逃勇除了有跑到光泽县县城的,也有少量跑到府城的。
张青筒料想娄浩已经知道了铁牛关前线的事情。
江西被北殿天军占领之後,和江西接壤的府县,防务压力骤增。
闽地交通不便,虽说邵武溪作为闽江上游的三大支流之一,理论上可直通福州,可整个闽江流域,真正具备较大通航价值的,不过是延平府城南平到省垣福州这一段闽江江段。
南平以上的闽江航道,迂回曲折,河床浅窄,地形复杂,礁石密布,险滩一个接着一个。载重的船只无论上行还是下行,都常常要「盘浅」,即把货卸下来减载,才能勉强过滩。
即便是从上游驾着小舟筏子贩茶下福州的茶商,走这段水路也个个心惊胆战,翻船、丢茶、死人的事故年年都有发生。
自上游往下游尚且如此艰难,更遑论从下游的延平、福州溯流逆水,往邵武府输送兵马钱粮。北殿天军还没占江西、福建境内还只有红钱会那几支会党武装在闹腾的时候,娄浩便看得明白,在这麽个偏僻、交通不便的地方当知府,福州、延平那边的支援是万万指望不上的,凡事只能靠自己。而靠他自己也凭空变不出粮食,解决不了邵武府全府缺粮的危机。
至於本地特产茶叶,就和闽北大部分的茶山不属於本地人一样,邵武府本地的茶叶,他一个知府做不了这个主,眼下闽北的茶叶可是省里的钱袋子,福州那边盯得紧。
他想从中贪墨点没什麽,但要真打邵武府茶叶,以茶叶换粮惠民,解决本地粮荒的主意,用不了多久他头上的顶戴就会不保。娄浩闻言苦涩一笑,说道:「不是北王没耐心。比起刚定鼎江宁就兴师北伐的那几位,北王已经相当有耐心了。而咱们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言及於此,娄浩顿了顿,说话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铁牛关前线的那些人,已经是咱们邵武府最拿得出手的兵勇了。有三四门洋炮,七八十杆洋枪,尚且闻炮而溃。就现在这情况,北王何必对咱们有耐心?」
娄浩不认为彭刚没有耐心,而是觉得他们这几人确实没有让彭刚保持耐心的资格。
说来也怪自己受隔壁的崇安县知县丁承禧撺掇,希望能争取到更好的投诚条件。
张青筒默然半响,终於问出了此行最想问的那句话:「那依府尊之见,现在就答应北王的全部条件,直接投诚麽?一切听府尊定夺。」
娄浩端起茶盏,却迟迟没有喝,他望着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缓缓说道:「不投诚,我们也守不住。邵武城虽是府城,可城小墙薄,和县城无异。现在投诚,我们还是降官,尚有一席之地,尚能保全性命,有机会进武昌行政学堂进修;等城一破,你我可就都是阶下囚了,一切就很难说了。
再者,为了邵武府二十几万百姓,我们也必须降。没了从江西运进来的粮食,今年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扛不过去。邵武的茶叶贩到福州,换不来粮食;贩运到江西,贩运给北王,或许可以,北王坐拥天下粮仓,他有粮。」
娄浩的邵武知府当了也有两年,不是刚刚到任的新官,他清楚邵武现在的状况。
邵武城城小,北殿天军只要往城外架上几门炮,炮火足以覆盖全城。
往年邵武府缺少的粮食缺口是从江西协济、购买的,如今江西易主,邵武府的粮食缺口愈大,粮食危急愈发严峻,春耕前後就已经出现了大批外出逃荒的邵武百姓。
铁牛关缺粮,光泽县城缺粮,邵武府府城亦缺粮,没有粮食,他娄浩动员不了邵武城的百姓守城。更何况即便侥幸守住了,福州那边今年下达的财政指标,茶叶指标他也完不成,等待他的也不是什麽好下场。
前任崇安县知县张鸿书就是因为完不成省里下达的财政指标,被逮送福州的,娄浩也不想步张鸿书的後权衡再三,引北王天军入闽,於他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北王握有湖广这个粮仓,他手里有粮,眼下这个世道,手中有粮意味着什麽,自是不必多言。张青筒听到最後两句,为之动容,以邵武府二十几万苍生为念投诚,似乎也不丢人,没有什麽心理包袱。
张青筒的老家在江西德安,桑梓早归了天军治下。乡人寄来的家书里说,北王治下确实承诺光复的头一到两年与民休养生息,不收分毫的赋税。
即便是似九江府这等光复较早,已经开始徵收赋税的府城,实际徵收的赋税,也在当地百姓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张青筒攥了攥袖中的手,下定了决心,重重点了点头:「我这便动身,去铁牛关迎接李将军。」娄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为显诚意,我与你同去。」
娄浩、张青筒自邵武府城动身,溯邵武溪西上,先至光泽县城,再换走旱路前往铁牛关。一路山道盘旋,待望见铁牛关关楼上迎风飘扬的四灵青龙旗时,已是两日之後。
铁牛关的模样,已与数日前大不相同。
李开芳进占铁牛关後对关墙进行了修葺,鹿角壕沟环列关後,进出关口的巡逻兵丁荷枪实弹,军容严整,无有抽大烟者,他们巡逻是真巡逻,和巡逻时懒懒散散,乱像频出的绿营兵大不相同。娄浩在轿中望见这番景象,心里最後一丝侥幸也散了。这般军容,莫说邵武城那三百客军,就是把汀州、建宁两镇绿营全拉来,恐怕也是白给。
李开芳闻报,亲自迎出关来见娄浩、张青筒。
寒暄过後,决心已定的娄浩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方黄绸包裹的印信,双手捧上:「这是邵武府知府关防。娄某今日亲送至此,从今往後,邵武府四县,俱归北王。」
李开芳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轻轻放到桌上,推了回去:「娄府台既有此诚,天军断无不纳之理。府印且请暂掌,待我军入城,再行交割不迟。」
李开芳言下之意已然明了,这颗关防印信代表不了什麽,只有他的部队真正接管了邵武府城,才算他们真正投诚。
娄浩接过印信,踌躇片刻,忽然离座,对着李开芳深深一揖:「娄某此来,一为献地,二为民请命。邵武府四县二十几万百姓,常平仓早已空虚,去岁秋粮歉收,今春又遭霖雨,市面上米价一日三涨,乡间已有饥民扶老携幼,外出逃荒就食。娄某恳请将军垂怜邵武百姓。」李开芳让娄浩宽心,说道:「娄府台放心。尔等投诚之後,邵武府便是北王治下之地。北王岂会坐视自己的子民饿肚子?粮食与赈灾之事,我即刻派人前往泸溪县县城发电报,发往武昌,禀明北王,北王自会派人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