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心里清楚这些财产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们在建宁、邵武当地的田产、山产、茶厂、宅子、货栈,才是大头。存进中华银行的这些钱,不过是顺手存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应急钱罢了。
言及於此,彭刚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旋即将茶盏搁回案上慢条斯理地问:「这些人愿开桐木关、杉关,迎我军入宁邵是有条件的吧?」
虽说形式使然,但手握一府一县的娄浩、张青筒、丁承禧等人自然不会无条件开关放彭刚的部队入宁邵过往向彭刚投诚的满清知府知县中,除了杨壖和刘齐衔没怎麽提条件就果断地拱手奉上了黄梅县县城和德安府府城,其余人等如前襄阳府知府海瑛、庞公照等人都在投诚前提了条件。
唐正才拱手道:「圣明无过殿下。邵武府知府娄浩、光泽县知县张青筒、崇安县知县丁承禧等人确实提有条件。翻来覆去,其实就三条,一为保全他们的财产;二为护他们全家老小周全;三为许他们在我殿官职。
娄浩的信写得还算体面,只说是乞全宦囊,安顿家口。丁承禧来信所提条件就露骨得多了,恨不得咱们再许他个知府当当。至於张青筒,他的措辞介乎两者之间。」
彭刚冷笑一声道:「他们在宁邵食茶利日久,吃得脑满肠肥。如今福州那头催逼得紧,眼见无法交差,他们倒想轻轻松松地从我这上岸,天底下哪有这麽美的事。
过往投诚我们的满清知府,如杨壖、刘齐衔、海瑛等人是直接献上了黄梅县县城、德安府府城、襄阳府府城,所得所求的待遇都没那麽好。
如今这三人,不过是开两个闽赣之间的山关,就想越杨壖、刘齐衔、海瑛等人的成例,想得未免太美了再者,衫关、桐木关,不过区区两个小关尔,难道他们不开,咱们就打不进去了?」
唐正才忙道:「殿下所言极是,如此漫天要价,自然不能如数遂了他们的愿。福州那边茶叶催逼得急,限期眼看着马上就到了,主动权在我们这一边。臣可以和他们谈,先晾他们几天,再派得力的人去,把他们明里暗里的家底再摸一摸,反正急得是他们。」
前任建宁府崇安县署理知县张鸿书就是因为未能按时、足额向福建藩司上交钱粮,被安上了短交银米、亏短银两的罪名,落得个革职查办、籍产勒追的下场,其亲族亦为其所累。
眼下福建的局势比张鸿书担任崇安县知县时更糟糕,福州那边对各地的钱粮茶催得比之前更紧,娄浩、张青筒、丁承禧等人所要面临的压力要比张鸿书大得多。更何况娄浩、张青筒、丁承禧等人不仅要面对来自上峰催逼钱粮茶叶的压力,福建境内也不太平,会党起义武装蜂起,其中最大的一支是林俊的红钱会武装。
红钱会得名於加入该会的成员,会拿到一枚含铜量高、质地好的康熙年间的铜钱。
会员们用刀把铜钱正面的康熙通宝年号全部刮掉,然後涂上红色作为暗号和会徽,因此得名红钱会。刮去年号意指不奉清朝正朔,涂上红色则表继承明朝(朱红)以及江湖洪门的兄弟义气。
1853年五月,林俊在永春正式起兵。
随後几年,红钱会采取了流动作战、避实击虚的丛林战术,大举向闽北武夷山脉及福建沿海蔓延。先後攻克了德化、永安、大田、沙县、仙游等十几个府县,甚至一度围攻延平(南平)和泉州等核心大城。
1855年,红钱会部将潘宗达攻陷尤溪县城,当场处决了知县金琳。
眼下红钱会被福建清军围剿,其核心会众活动的区域,可正是赣闽交界处的汀州府、宁邵二府的山区。面对本省境内最大,最活跃,有陷城杀官战绩的会党武装,要说娄浩、张青筒、丁承禧等人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彭刚说道:「谈可以,但有两条红线越不得。知府一级给的条件,不能高过昔日最早向我投诚的前德安府知府刘齐衔、襄阳府知府海瑛。
知县一应官员给的条件,也不能高过往日投诚的同等在职官员。具体怎麽谈,你自己个儿拿捏好度。他们若不答应咱们的条件,那也简单。区区桐木关、杉关两个小关,我殿天军自破之,宁邵诸城,我自取之。」
唐正才心领神会,拱手道:「臣定然谈出一个令殿下满意的结果来。」
谈是要谈的,若能以较小的代价拿下宁邵这个主要的外销茶产区,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谈判桌上最硬的那块筹码,从来不在嘴上,而在剑锋之上。
彭刚决定给娄浩、张青筒、丁承禧等人上上强度。「去,把总参谋长黄秉弦请来。」
不多时,黄秉弦到了,听候彭刚问话。
彭刚擡眼看向黄秉弦,问道:「近期福建宁邵地区的兵力部署如何?」
这几年来前往宁邵地区收茶叶运贩至九江、汉口的茶商很多,其中有些茶商是北殿的眼线。对宁邵汀等同江西接壤的福建府县清军的情况,总参谋部还是较为了解的。
黄秉弦回答说道:「回殿下,闽地核心在沿海。闽地清军经制军主力,多驻防於沿海之漳州、泉州、兴化(莆田)、福州、福宁(宁德)五府,其在内陆山区部署的经制军很少。原本驻紮在宁邵地区的经制军,只有汀州镇邵武城守营右营、建宁镇中营、建宁镇左营、建宁镇右营等几个营头。」
彭刚想了想,说道:「若我所记无差,这些营,都是有大几百号人的大营。」
黄秉弦点点头:「殿下所记无差,除却驻防浙闽交界处的建宁镇枫岭营。其他营都是额兵八九百号人的大营。光看额兵数目不算少。不过他们驻地太过分散,宁邵地区又多山。
一个营头八百多号人,拆成几十个汛,散在几百里山道上的塘、卡、汛地里,一汛多的四五十人,少的十几二十人,真正能聚在一处的没有多少,只有府城和县城能聚有上百号不等的经制军。宁邵地区的兵力分布,很稀疏,密度要比沿海低得多。
更要紧的是粮饷,没了外省的协济,福建藩司难以为继,缺粮短饷是常态。
汀州镇、建宁镇绿营,纸面上拿的都是半饷,实际上寻常兵卒能有三成粮饷入袋就不错了。两镇绿营的士气都很低,不然,宁邵地方官员不会连出剿红钱会的胆量都没有。守城把关尚且勉强,拉出去剿会党,那是千难万难。
宁邵地区最强大的绿营武装,是去岁我军光复江西之际,浙闽总督王懿德从福州调到宁邵、以充实宁邵地区防务的客军,浙闽总督左营。这支营头,是王懿德的嫡系,领的又是八成粮饷,粮饷相对足些,装备和士气,要比宁邵地区本地的绿营兵高些。」
「多少人?」彭刚问。「额兵一千一百零七人,实存约七成五。这是宁邵地面上,唯一一支能把队伍拉出城、正经打上一阵的经制兵。」黄秉弦如数家珍般地说道。
「至於宁邵地区的团练武装,闽北的械斗,虽不如闽南漳泉地区那般厉害,但各村各宗族之间为争抢生存资源,也是械斗不断。争山场,争水源,争坟地,动不动就全族出动,土枪土炮,打得血流成河,积有世仇。
当地团练,也是各自自保而已,不过一盘散沙。指望他们合起伙来守关隘、援县城,那是痴心妄想。」听了黄秉弦的介绍,彭刚心中大概已经有了底:「拟电。电令江西战区司令林凤祥和副司令李开芳:备足粮食军火,抽调一个团的精悍人马,陈兵宁邵边界,可以放炮恫吓,向宁邵地区的清军施压。」六月底的南昌城已热得像一个蒸屉。
江西战区司令部设在南昌城内,战区司令林凤祥很快收到了武昌中枢总参谋部发来的电报。林凤祥一字一字看完电报,便命人去请副司令李开芳。
不多时,领口被汗渍湿了一圈的李开芳便来到了司令部。
有眼力劲的勤务兵很快端来一海碗已经凉了的绿豆汤递给李开芳解暑。
李开芳接过海碗,一口气囫囵将整海碗绿豆汤喝了个乾乾净净,直呼过瘾。
待李开芳喝完绿豆汤,林凤祥把总参谋部发来的电文递给了李开芳:「总参谋部那边来电,你且看看。李开芳接过电文,吃力地看完了电文,笑道:「莫说是陈兵省关,眼下我军兵强马壮,即便是将赣闽之间的九关十三隘全都打下来又有何难?」
「宁邵清军羸弱,打下来自然是不难。」林凤祥撩袍落座,说道。
「北王没让我们一上来强攻,自有他的筹谋和道理。」
虽说电报是以总参谋部的总参谋长黄秉弦的名义发来的,但林凤祥和李开芳都清楚北王对於军权抓得向来很紧。
在总体用兵方略上,黄秉弦更多的时候是充当传声筒的角色。当然,在具体的战役战术层面,黄秉弦则有很高的自主权。
李开芳点点头,起身走到墙边,扯开蒙在舆图上的青布。
这是赣闽交界一带的详细舆图,光泽、邵武、崇安、铅山、新城诸县山川关隘,一一勾画在图。「北王还是想接手宁邵地区的官僚班子,在进占宁邵之後,尽快建立统治,控制茶区。」李开芳说道。「娄浩、张青筒、丁承禧等人,也就这麽点价值用处了。」
林凤祥说道:「几个没有逼数的家伙罢了,这个节骨眼下还和北王讨价还价,都不是什麽有魄力的爽利之人。
北王虽只说陈兵恫吓,咱们却不能只当恫吓来办。兵粮还是得备足,机会一到,命令一到,一个冲锋就要拿得下关站住脚。福建清军把守的那几座关隘,挡不住我们。」
李开芳深以为然,他指尖顺着武夷山脊自北向南一划:「赣闽交界处这鬼地方,武夷山脉往南一折,山连着山,涧套着涧,几十里不见一块小平坝子。大兵团进闽,铺展不开,粮道也难维系。这一仗,注定是精兵轻装的山地仗,人多反受其累。」
林凤祥补充说道:「广信府、建昌府两府的民兵,不能派。广建两府与宁邵两府,中间隔着武夷山,可两边百姓的恩怨颇深。
宁邵地区每年茶忙时节,成千上万的江西茶工成群结队翻山过去打短工,挤宁邵本地人的饭碗,宁邵本地山民叫他们江西客,两边因此产生的械斗事件不知凡几。
广建两府的民兵其中不少就是往年在宁邵讨生活的茶工。把他们派到宁邵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保不齐就生出事端来。
咱们是去收地的,不是去结仇的。再者,北王要的是精干人马,民兵成军不久,没经过几场硬仗,不如只用常备部队。」
林凤祥早年也是穷苦出身,也曾逃过荒,亦曾到异乡打工谋口饭食,受尽本地人的白眼排挤。他能理解为什麽宁邵当地的雇农痛恨广信府、建昌府两地的农民前往宁邵打短工。
宁邵本地的季节性雇农,一年到头能挣钱的日子也就谷雨至夏至这段,茶忙时节采茶、制茶、运销茶叶过程中需要大量劳工,他们都指着这两三个月多挣些,以缴纳赋税,挣些口粮。外省季节性劳工的大量涌入不可避免地会让宁邵本地的季节性自由雇农少了活计,也会压低他们的工价当然,林凤祥亦能理解广信府、建昌府的农民缘何宁可受着宁邵本地茶工的白眼,也要跋山涉水,翻越崎岖,经南行的武夷山前往宁邵做工。
虽说江西有两千四百多万亩耕地,但江西也有两千多万人口,且优质耕地集中在鄱阳湖平原及邻近地区,以及吉泰盆地。东、西、南面的广大山区耕地少而贫瘠,然而人丁却持续增长。
暂署江西巡抚的王旭涛曾同林凤祥讨论过江西人口和耕地的问题,王旭涛走访调研後认为江西的情况和他老家湖南长沙府益阳类似。
人均需要三亩左右的耕地,才能维持一家五口的勉强温饱,江西人均一亩多点的耕地显然难以满足这个条件,多数人都处於半饥饿状态。
江西上等田亩产约三石,中等田二石,下等田仅一石。如若漕粮、地丁银负担过重,仅凭一两亩耕地的年产出难以维系家庭日常开销,必须要做些副业才能勉强把日子过下去。
鄱阳湖平原土地肥沃地区的农民凭藉较高的亩产量,生活境况相对好些,可像建昌府这样有28.73万户、153.84万丁,田地山塘约1.70万顷(约170万亩)的穷府,当地百姓要是不出省打几个月短工,真就得饿死。是故即便是清廷时期,建昌、广信二府的地方官对谷雨至夏至这段时间出府境到临省打短工的行为没有制止,而是采取鼓励态度。
说到底,还是人口超过土地承载能力给闹的。
李开芳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派民兵,直接就从十八旅、十九旅两个旅里抽,拣那些山区出身、自幼走山爬岭的老兄弟,把他们临时编成一团,陈兵省界,随时可以拉进宁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