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的心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他再次躬身,腰弯得更深,几乎要碰到膝盖:“晚辈明白。多谢老萨满指点。”
巴图老萨满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苏木手里的古卷。
苏木会意,立刻小心翼翼地解开牦牛皮绳,将古卷摊开。
熟悉的晦涩图形和弯弯曲曲的蒙文再次出现在林浩眼前,那些图形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古朴的力量,像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密码。
这一次,老萨满没有让他自己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点在其中几处关键的图形上。
那是一个人盘膝而坐的轮廓,胸腔处画着一个旋转的圆,四肢上则标着细细的箭头。
老萨满的手指在空气中慢慢比划着,时而往上,时而往下,嘴里念念有词,说着林浩听不懂的蒙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翻译一边凝神听着,一边快速地翻译,生怕漏掉一个字:“老萨满说,这几个图形是导引术的核心呼吸吐纳要点。吸气的时候,要像草原的风一样,从鼻腔缓缓灌入,不能急,不能猛,要像风拂过草尖。”
“轻轻的,慢慢的,然后沉入丹田,就是你小腹的位置。沉下去之后,再顺着四肢百骸流转,就像河水顺着河道走,不能堵,不能滞。”
“呼气的时候,要像雄鹰展翅,缓缓吐出,要把体内的浊气都带出来,吐的时候,肩膀要放松,胸口要敞开,就像雄鹰张开翅膀,飞向天空。”
“记住,刚要融于柔,外要合于内,气息不能断,断了就失了根本,就像草没有了根,树没有了干,练了也是白练。”
林浩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生怕有半点差错。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图形,手指下意识地跟着老萨满的动作比划。
同时,他按照老萨满说的方法,试着调整呼吸,鼻腔轻轻吸气,果然,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带着晨光的暖意,缓缓沉入丹田。
丹田处像是被温水浸过,微微发热,然后那股热气慢慢散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原本因为连日赶路、厮杀而有些滞涩的气息,竟然变得顺畅了许多。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堵塞的河道突然被疏通,河水哗啦啦地流了起来,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林浩心中一喜,正要开口道谢,却见巴图老萨满转身,慢慢走回了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牛皮。
老萨满在一个木箱子前停下,蹲下身,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袋子。
那个袋子是用粗糙的牛皮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手工做的。
袋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里面装着一些褐色的泥土,隔着牛皮,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那是草原独有的味道,清新,质朴,带着阳光和雨露的芬芳。
老萨满把袋子递给翻译,眼神依旧浑浊,却透着一股郑重。
翻译接过袋子,转身递给林浩,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老萨满说,这是草原圣山的泥土。圣山是我们蒙古族的神山,是长生天的居所,这里的泥土,带着神山的庇佑,带着长生天的祝福。危险的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浩郑重地接过牛皮袋子。
入手温热,仿佛真的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顺着指尖,流进了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贴身放好,塞进衣襟里,让它贴着自己滚烫的皮肤。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着巴图老萨满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晚辈林浩,谢过老萨满赠谱之恩,赠土之情!这份恩情,晚辈没齿难忘!”
巴图老萨满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缓缓走进了帐篷,枯瘦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帐帘被风吹动,缓缓落下,像一道幕布,将他苍老的身影掩藏在其中,再也看不见了。
林浩站在帐前,久久没有离去。
他望着那顶紧闭的帐篷,望着帐篷顶端飘动的经幡,心里百感交集。
阳光越升越高,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黄,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悠扬,辽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苍凉。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草原上的雾气散尽,草叶上的露珠彻底蒸发,他才缓缓转过身,对着帐篷的方向,又深深鞠了一躬。
“走吧。”
洪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林浩回头,看到她站在越野车旁,身上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背包放在车后座,引擎盖还带着一丝余温。显然,她已经等了很久。
洪珊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这三天,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草甸上,看着林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等候,看着他专注地盯着古卷,看着他在草原上打拳、调息。
他打拳的时候很用力,每一拳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却又在老萨满的指点下,慢慢收敛了锋芒,多了几分沉静。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有让人敬佩的地方。
从一个湘西山村的少年能够走到这一步,确实很难很难。
林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着越野车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舍。
阿刀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越野车缓缓驶离了牧民聚集地,车轮碾过青青的草甸,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草原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蓝天白云渐渐被远处的山峦取代。
那些连绵的草甸,那些飘动的经幡,那些悠扬的歌声,都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林浩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牛皮袋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牛皮。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老萨满说的呼吸吐纳要点,那些话语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