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在萧彻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布局中,缓缓推进。
春闱放榜那日,京城沸腾。
状元果然是陇西寒门子弟陆野墨。
他的策论《论边患与民生》被萧彻亲自点评,张贴于贡院之外,文中“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边患之根在民生凋敝”等观点,引得朝野热议。
萧彻不仅破格将陆野墨直接授为翰林院编修,还时常召他入宫奏对,态度之重视,让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侧目。
然而只有萧彻自己知道,每次见到陆野墨那张年轻俊朗、才华横溢的脸,他心中总会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上一世,陆野墨曾是母后为阿愿物色的良配人选之一。
虽然后来因为他表妹的事搁置了,阿愿进了宫,陆野墨也成了他的肱股之臣,娶了魏紫,夫妻和美。
但这一世……萧彻看着正在侃侃而谈边务的陆野墨,眸光微深。
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爱卿的见解,甚合朕心。”萧彻淡淡道,“不过,边患之事,非一日之功。爱卿初入朝堂,还需多历练。”
他顿了顿:“朕打算让你去江州历练一番,那里常有水患,正是了解民生疾苦的好机会。”
陆野墨一愣,随即恭敬应下:“臣遵旨。”
萧彻满意地点头。
去江州吧,离京城远些,离阿愿……也远些。
除了陆野墨,刘泽兴也被他安排到了户部,专门负责清查历年赋税账目,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但最能锻炼人,也最能……看清朝中哪些是蛀虫。
“陛下,”兵部递上奏折,“镇北侯世子周宴在北境屡立战功,请示是否召回京城封赏?”
萧彻看着周宴两个字,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
上一世,周宴也是在这个时间点被召回京的。后来他成了阿愿的候选夫婿之一,虽然后来娶了王宁苏,但……
萧彻想起上一世,阿愿期待的眼神,这一世,萧彻不想冒任何风险。
“北境需要他。”萧彻提笔朱批,“传旨,晋周宴为宣威将军,继续镇守北境。另,让他暗中联络北狄内部不满王庭的部落,许以重利,分化瓦解。”
他要让周宴在北境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回京。
更没空……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批完奏折,萧彻揉了揉眉心。
这一世,他要防的人,似乎有点多。
但为了阿愿,值得。
慈宁宫。
太后正对着几份名册发愁。
苏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小声道:“娘娘,这几家都是京中数得上的勋贵子弟,家世清白,人品也都打听过了……”
太后翻看着名册,眉头越皱越紧。
“安远伯家的嫡子,听说房里已经有两个通房了?”
“永昌侯世子倒是不错,可他家那个母亲,是出了名的厉害,立规矩能立到半夜。”
“礼部尚书家的长孙倒是读书好,可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
太后叹了口气,将名册扔到一边。
“就没有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方、房里干净、公婆明理、身子康健、还能尊重妻子的?”
苏嬷嬷苦笑:“娘娘,这样的儿郎……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正说着,宫人来报:“陛下驾到——”
太后一愣,连忙整理神色:“快请。”
萧彻走进来,见太后案上摊着的名册,眸光微动。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行礼,“母后这是在……”
太后有些尴尬,想将名册收起来,却被萧彻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京中适龄儿郎的名册?”萧彻翻看着,“母后这是……要为沈表妹择婿?”
太后见他主动提起,索性也不隐瞒了:“是啊。阿愿那孩子快及笄了,哀家想着早些为她物色,也能多看看人品家世。”
萧彻点点头,状似认真地翻看起来。
“这个不行。”他指着一个名字,“他父亲去年在户部贪墨案里牵涉不深,但家风不正。”
“这个也不行。”又翻一页,“他兄长在青楼为了个花魁与人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弟弟能好到哪去?”
“这个……”萧彻蹙起眉,“身子太弱,听说吃药比吃饭还多,如何能照顾妻子?”
太后听着他一个个否定,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等萧彻将名册上的人挑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两三个时,太后终于忍不住了。
“皇帝,”她屏退左右宫人,只留苏嬷嬷在旁,语气严肃起来,“你跟母后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阿愿有什么心思?”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彻放下名册,抬眼看向太后。
他没有否认。
“是。”他坦然地承认,“儿臣想娶阿愿。”
太后的脸色变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儿子承认,还是让她心头一沉。
“胡闹!”太后压低声音,语气严厉,“阿愿是你名义上的表妹!且她是沈家孤女,你把她纳入后宫,让天下人怎么想?说你好色,连母族孤女都不放过?”
“不是纳入后宫。”萧彻纠正道,“是娶为皇后。”
太后愣住了。
“你说……什么?”
“儿臣要娶阿愿为皇后。”萧彻一字一顿,“不是妃嫔,不是贵妃,是只她一人,唯一的皇后。”
太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嬷嬷也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后缓过神来,声音发颤,“帝王后宫,怎么可能只有一人?前朝不会同意的!宗室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们同意。”萧彻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朝若有人反对,朕就换掉他。宗室若有人异议,朕就削了他的爵位。”
他看着太后,目光坚定:“母后,儿臣做过的梦里,阿愿就是儿臣的皇后。我们有过三个孩子,承稷、舜华、镇岳。儿臣答应过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娶她为妻。”
太后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梦,什么下辈子,她不明白。但她听出了儿子语气中的认真与决绝。
“可阿愿她……”太后试图找理由,“她想要的只是安稳富贵的生活,她不想进宫的!她要家世清白、一心一意……”
“朕可以给她。”萧彻打断她,“朕的后宫只有她一人,就是最大的一心一意。朕的江山稳固,就是最大的安稳富贵。”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母后,您疼阿愿,儿臣知道。儿臣也疼她,会比您更疼她。您放心,儿臣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太后看着他,这个从小冷情寡言、心思深沉的儿子,此刻眼中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执着。
她忽然想起先帝。
先帝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可后来呢?后宫妃嫔一个接一个,庶子庶女接二连三地出生。
“皇帝的承诺……”太后苦笑,“能维持多久?”
“一辈子。”萧彻斩钉截铁,“母后若不信,儿臣可以立誓。”
“不必了。”太后摆摆手,疲惫地靠在榻上。
她看着儿子,又想起阿愿那娇憨明艳的脸。
……真是冤孽。
“母后,”萧彻放轻声音,“儿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请您相信,儿臣是真心爱重阿愿。”
太后沉默良久。
终于,她叹了口气。
“哀家可以不管。”她缓缓道,“但有一个条件。”
“母后请说。”
“你不能勉强阿愿。”太后盯着他,“她若愿意,哀家无话可说。她若不愿意……皇帝,你不能逼她。”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儿臣答应您。”他郑重道,“阿愿若不愿,儿臣绝不强求。”
太后看着他自信的样子,心中直呼造孽。
这个冤家!看他那模样,分明是笃定阿愿会愿意。
可阿愿那孩子……
那孩子,真的会愿意进宫吗?
太后忽然有些期待了。
这场戏,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府。
沈莞完全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荡着,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春日暖阳洒在身上,舒服极了。
云珠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过来:“姑娘,尝尝,按您说的法子做的,少糖多蜜。”
沈莞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嗯,好吃。”
玉盏也凑过来:“姑娘,外头可热闹了,春闱放榜,新科进士们游街呢!咱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沈莞摇摇头:“不去,人多。”
她对外面的热闹没兴趣。有这工夫,不如在家看看书,弹弹琴,吃吃点心。
多自在。
“对了,”她想起什么,“青州有信来吗?叔父他们什么时候到京?”
云珠道:“前日来的信,说二爷的调令已经下了,最迟下个月就能到京。”
沈莞眼睛一亮。
太好了,叔父一家要来了。
等他们来了,她就有亲人在身边,日子就更踏实了。
至于其他的……
再说吧。
沈莞咬了口桂花糕,满足地眯起眼。
虽然那个皇帝表哥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虽然姑母最近提起亲事时欲言又止,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沈莞晃着秋千,看着话本,吃着点心,觉得人生如此,真是快哉!
慈宁宫里,太后送走了儿子,独自坐在榻上出神。
苏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真打算……不管了?”
太后苦笑:“怎么管?皇帝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沈姑娘那边……”
“阿愿那孩子,”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看着娇软,实则心里有主意。皇帝想让她心甘情愿进宫……难。”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哀家倒是想看看,皇帝这回,到底有多大能耐。”
苏嬷嬷也跟着笑了:“陛下难得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是啊。”太后叹了口气,“但愿他……别伤着阿愿。”
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