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Shen的手悬在半空中。
离那枚方印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停住了。
大厅里几百双眼睛全部盯着他的手。
接,还是不接。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所有人都替他算得清清楚楚。
接了印信,就必须签《全国抗战总动员令》。
这是林征当着满座军政要员和记者的面亲口说的。
几百号人听得明明白白。
签了动员令,中央军的精锐就要全部拉上淞沪前线。
那几个德械师是凯Shen花了十年时间、砸了无数军费才攒下来的家底。
真要拉上去跟鬼子拼消耗,打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接印信,不签动员令。
那今天这场宴会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全天下人都会知道,林征主动把兵权双手奉上,凯Shen不敢接。
因为接了就得把自己的兵也送上前线。
他不是不能接,是不舍得付这个代价。
所有“支持抗战”的官话在这一刻全部现了原形。
凯Shen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
大厅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名统帅部的机要参谋快步走入大厅。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电报房抄收的加急电文。
步伐很快,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机要参谋径直走到凯Shen身边。
他压低声音,将电报递了上去。
凯Shen的目光从林征手中的印信上移开。
他接过电报,低头扫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了。
电报是淞沪前线发来的。
倭国华中方面军在得知林征身在南京后,连夜调集了三个师团的预备队。
对先锋军防线发动了大规模的全线反攻。
鬼子的重炮从凌晨开始轰击,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对多个阵地发起了波浪式冲锋。
左qUan按照林征出发前留下的密令部署,各部有序进入防御阵位。
防线暂时没有被突破。
但鬼子投入的兵力远超预期,前线多个支撑点的弹药消耗告急。
电报的最后一行是左qUan的原话。
“请总指挥速归。”
凯Shen看完电报,心中猛地一松。
他差一点就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这份电报来得太及时了。
简直是老天爷给他递了一把梯子。
凯Shen迅速收起电报,面色变得严肃而凝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对着全场开口。
“诸位。”
“前线刚刚传来紧急战报。”
“日寇趁我方换防之际发动了大规模反攻。”
“战况万分危急。”
凯Shen转向林征,语气诚恳得无懈可击。
“林将军。”
“国家不可一日无将。”
“就职的事情不急在这一时。”
“一切典礼和手续,等前线局势稳定之后再行办理。”
“现在最要紧的是请将军立刻返回前线主持大局。”
“中央会全力做好后勤保障。”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戳破。
毕竟前线确实在打仗。
让林征回去指挥作战,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征看着凯Shen。
他的目光在那张故作诚恳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随后。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印信和电令文书收了回来。
方印重新揣入怀中。
电令文书折好,放回公文皮包。
动作不快不慢。
从头到尾,凯Shen没有碰到印信一下。
林征扣上皮包的搭扣,站直了身体。
“既然前线有急,那我就不多留了。”
“多谢委员长的接风宴。”
“酒菜都很好。”
林征说完,向凯Shen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卑不亢。
然后转身,大步向大厅的正门走去。
副官和两名参谋立刻跟上。
皮靴踩在地面上,步伐干脆。
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
从进门到离开,林征的兵权一根毫毛都没有动过。
他来的时候堂堂正正。
走的时候同样堂堂正正。
他当着全国军政要员的面主动交权。
是凯Shen自己不敢接。
这笔账,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统帅部大门外。
南京的夜色已经降临。
但街道两侧依然站满了等候的市民。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说林征将军今晚就要离开南京返回前线。
人群中没有白天那种热烈的欢呼。
大家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路灯下。
目送着林征的军用轿车缓缓驶出统帅部大门。
有人举着手里的小国旗轻轻挥动。
有人只是默默站着,注视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林征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沉默的面孔。
他没有摇下车窗,也没有挥手。
车队沿着中山北路向浦口车站驶去。
街边的人群一直延伸了好几条街。
统帅部二楼。
陈Cheng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他看着楼下车队的尾灯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走廊里很安静。
宴会已经散了,宾客们各自离去。
只剩下几个勤务兵在大厅里收拾杯盘。
陈Cheng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的右手插在军装口袋里。
手指一直在摩挲着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纸条。
纸条上的那句话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遍都觉得那根刺扎得更深一些。
陈Cheng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不快,但很稳。
一楼大厅内。
凯Shen一个人坐在主桌的位置上。
满桌的残羹冷炙还没有撤走。
酒杯东倒西歪。
桌面上的烫金就职令文件依然摊开着。
旁边放着那份从头到尾无人签署的《全国抗战总动员令》草案。
两份文件并排躺在觥筹狼藉的桌面上。
凯Shen看着它们,一动不动。
大厅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半明半暗。
他就那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勤务兵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委员长,灯还留着吗?”
凯Shen没有回答。
勤务兵不敢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凯Shen一个人。
和那两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