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轻人的脸从涨红变成了发白后,又泛起来的不自然的潮红,这是体力透支和冷风交替作用的痕迹。
陈弘阔收回目光,没说话继续蹬。
徐学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冲锋衣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一块。
"你跟年轻人较什么劲。"
陈弘阔蹬了两脚才接了一句:"他先看不起人的。"
徐学海嘴角那条纹路又弯了一下,两个七十多岁的人之间特有的默契不需要展开,一句话就够了。
所有人陆续到了终点,后勤车比最后一个人早三分钟停进院子,矿泉水和热水瓶已经摆上桌。
那个年轻领队最后到,车把上的运动摄像头不知什么时候颠掉了固定夹歪在一边,红灯还亮着。
他推着车穿过院子步子比来时沉了不少,经过折叠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喉结上下跑了好几趟。
然后他朝陈弘阔走了过去。
唐川没凑近,站在院门口的位置,距离足够看清表情但听不清对话,后来陈弘阔告诉他的:"老爷子,刚才是我冒失了。"
年轻领队站在陈弘阔面前,水瓶还拎在手里没放下,但调子里那层年轻人特有的硬撑被十六公里风跑了之后磨掉了大半,剩下来的东西接近于真诚。
陈弘阔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
该说的在休息站说完了,该证明的在那段坡上证明完了,余下的不是嘴上功夫。
年轻领队站了两秒,水瓶盖拧上转身回去了。
唐川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陈弘阔处理这种事的方式跟徐学海不同,徐学海是闷声不响把事办了,最后一个信封递过来,分量自己掂。
陈弘阔是当场问当场答,答不上来就是答不上来,不留面子也不追杀。
一个绵,一个硬。
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不解释自己,让结果说话。
手机在唐川口袋里震了一下。
南宫德的消息:"小唐,下午方便过来一趟?那份手稿有点情况。"
唐川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深褐色封面的线装册子,玻璃面的放大镜放在旁边,两盏灯的光线打在发黄的纸面上,纤维的纹路纤毫分明。
南宫德把眼镜摘下来,掌根按了按鼻梁:"有个情况,这份手稿的消息不知道怎么透出去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截图已经被转了好几手,底部转发链指向一个名叫古籍善本交流的群聊,头像是个模糊的篆体印章。
"今天上午有一家私人收藏机构联系我,说愿意出高价收购,条件是不对外公开。"
唐川的手指搭在工作台边沿,不对外公开把对方的意图撕得干干净净,不是想要这份手稿的收藏价值,是想要它消失。
一份记录着清代编绳工艺详细技法传承的原始文献,一旦被买下来封存,公开展示和学术引用的路径就全被掐死了。
纪录片可以播,数据可以跑,但如果对方在学术层面提出原始文献不可验证的质疑,没有实物在手,验证环节就缺了最硬的一环。
"他们怎么知道的?"
南宫德用下巴点了点手机屏幕上那条转发链:"从那个群里传出去的。我三天前给一个老朋友看过手稿的照片,请他帮忙鉴定纸张年代。他人没问题,但他把照片发到了行业群里征求意见。"
一张照片一个群,四五次转发,信息就到了对方桌上。
古籍收藏圈子不大,南宫德这间工作室的分量更不轻,他经手过的东西,真伪的信誉担保就值半条命。
一份经他确认的清代手稿出现在群聊截图里,嗅觉灵的人当天就能查到来源。
南宫德补充道:"那位收藏家急得很,下午追加了一轮报价。"
唐川眉头一皱,上午联系下午加价,节奏踩得这么紧,完全不是正常藏品交易的逻辑。
正常的买家会先验货再议价,来回拉扯几个礼拜是常态。
当天追加只有一种可能,这笔钱不是买东西的钱,是买时间的钱。
他们要赶在公开之前封存。
"南宫老,这份手稿现在属于您的个人收藏还是工作室资产?"
南宫德的回答没有犹豫:"属于我私人,不涉及任何机构的收藏权限。"
唐川脑子里一条逻辑链在半秒内扣完,私人藏品,产权清晰,不受任何机构调拨或征集程序的约束。
所有权在南宫德手里,他说不卖,对方就没有任何合法途径绕过他。
不存在强制收购的法律依据,也不存在文物征集的行政程序,这份手稿的年代够不上一级文物的认定标准,走不了那条路。
唐川把手机放回桌面:"那就好办了。您不接受收购,他们就没有任何合法途径拿到手。"
"他们报价越急,说明他们越怕这份东西被公开。"
"您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今天之内把高清扫描件发给我,我同步给罗兴平和钱正义各存一份备份。"
一份在唐川手里走法律通道,一份在罗兴平那边走纪录片的学术展示,一份在钱正义的外交文函里做附件。
三条线同时铺开,对方就算截断其中一条,另外两条照样跑,跟宋启明的硬盘备份是同一套逻辑,但这回防的不是内部翻底,是外部截杀。
南宫德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如果他们继续施压呢?"
"那就让他们继续施压。每一通电话,每一条消息,都只会让他们在这件事里陷得更深。"
当天下午南宫德就把扫描件发了过来。
高清精度,手稿上每一根墨线的毛边都看得清楚,连纸面上虫蛀过的细孔都完整保留。
唐川核对完三份备份的哈希值,数字串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篡改或传输损耗。
他打开跟罗兴平的对话框:"第五集的素材加一块新东西。等南宫老那边确认公开时间之后同步你。"
"收到。"
唐川把手机扣在桌面。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他拎起公文包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