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明那边的已读标识亮了,但没有立刻回复。
唐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他不需要宋启明秒回。
一个刚从旭园辞职、手里捏着四个多亿资金链条证据的年轻人,在看到这四个字之后需要一个消化的时间,是消化唐川为什么在这个节点公开发了这条朋友圈。
宋启明辞职后发了告别,评论区有人阴阳怪气。
如果唐川什么都不做,那条评论就会变成一个信号,宋启明是被踢出来的,走得不体面。
做过手脚的年轻人在圈子里没有新去处,等于被打了标签,以后谁再提起他,第一反应不是他做对了什么,而是他是怎么走的。
一条公开的招聘朋友圈,每个关键词都精准地对应着宋启明身上的特质。
不需要明说,看到的人自己会对号入座。
白云事务所是业界有名的律所,唐川是合伙人。
从旭园法务部出来的人被白云事务所接手,意味着不是被优化,是被看上了。
当天晚上九点半,唐川又打开了一次朋友圈。
宋启明更新了一条新动态,没有文字,没有配图,只有一个赞。
点赞的对象是那个在他告别动态下面问高升了还是被优化了的人,那人三天前自己发的一条网红餐厅打卡照。
宋启明在那条毫无关联的动态下面点了一个赞。
不是示好,不是挑衅,是告诉那个人:我知道你说了什么,我也不打算计较。但我还在而且我过得挺好。
唐川放下手机,他现在能确认,宋启明这个人能用。
第二天上午十点,刘荣轩又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那条阴阳怪气的评论被删了,评论区里原本的位置空了,上下两条祝福语之间多了一道缝隙。
刘荣轩附了一行字:"有人截了图给我看,说那人删评论了,估计是看见你那条招聘了。"
唐川放大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
从头到尾他只做了一件事,发了一条公开招聘的朋友圈。
但那条朋友圈的分量,足够让在背后说风凉话的人自己把嘴缝上。
因为那三个条件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所有人:宋启明辞职不是因为出了事,是因为他具备这些品质。
能发阴阳怪气评论的人,通常也是最怕被拿到台面上对比的人。
周六清晨,环湖绿道入口。
空气比上周更冷了一层,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地面上只剩零星的黄褐色碎片,踩上去的沙沙声也薄了。
后勤保障车还是停在老位置,后备箱敞着,矿泉水和急救包码得整整齐齐。
唐川到的时候先看见了徐学海。
老爷子换了件灰色的冲锋衣,签到表夹在腋下,正站在车边跟一个志愿者核对补给数量,嘴里念叨着能量棒多带两箱,上回不够分。
然后他看见了绿道入口推着山地车过来的陈弘阔,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运动服。
山地车也是新的,车架上的出厂贴纸都没揭。
徐学海抬了下眉毛:"哟,真来了。"
陈弘阔把车支好,一手扶着车把,另一手把手杖往腰包里又插实了几分:"你骑得完,我骑不完?"
徐学海没接话,低头在签到表上找到陈弘阔的名字拿笔勾了。
七点半到齐出发,队伍比上周长了一截,三十多个人拉成一条松散的线在晨雾里沿绿道往前推。
前头几个骑得快的中年人已经甩出去四五十米,后面汪卫成照例跟人并排聊天,速度连散步都追不上。
陈弘阔骑在中段,唐川跟在他后面两个车位的位置。
老爷子的骑行姿势不算标准,腰杆挺得太直重心偏高,踩踏板的节奏比匀速慢了半拍。
但每一脚蹬下去的力道均匀,方向没有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骑车的生手。
前半程八公里,陈弘阔没掉队。
第一个休息点到了,折叠桌支在绿道旁边,矿泉水和热水瓶排成一排。
陈弘阔刚停稳车人就围了上来。
"老爷子第一次来吧?"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全套专业骑行服的年轻人,头盔上贴着领队的荧光标识。
他笑着搭话,语气里客气和随意各占一半,"跟不上的话可以上后勤车,后面那段坡比前面陡。"
话说得很周到,唐川的手搭在车把上没动,却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两层东西,第一层是善意提醒,第二层是一个年轻人在一群老年人面前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俯视感。
陈弘阔看了他一眼,从对方那双露指手套扫到运动摄像头,再落回脸上。
"你骑了几圈了?"
年轻领队一愣,没料到老头接话的方式是反问:"三圈,这条路线我熟。"
陈弘阔把水喝完,杯子放回桌上:"那你知不知道前面那段坡的坡度是多少?"
"后半程顶风的风向是偏南还是偏北?"
第二个问题追上来的时候,年轻领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骑了三圈,全程跟着GPS路线提示走,该拐弯拐弯该加速加速,每一圈的配速都挂在运动手表里随时能查。
但坡度是多少、风向偏哪边,这两个数据不在手表里和GPS里,在脚底下和脸上。
要么是拿经验一脚一脚蹬出来的判断,要么是到了那个坡顶回头看地形才会注意到的东西。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被同伴从侧面拽了拽袖子掐断了。
年轻领队的脸微微涨红。
陈弘阔没追着打,纸杯放了水喝了话问完了该骑骑。
他把手杖重新插回腰包侧兜,一条腿跨上车座,跟起步时一样稳。
唐川坐在自己车上没动,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了回去。
两个问题就把一个年轻人从我熟的位置上拎了下来。
这是一个走过几十年商场的人最本能的回击,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懂,那我问你两个最基础的东西,看你答不答得上来。
后半程八公里,风向确实偏南。
从左前方斜切过来,打在右脸颊上带着一层湖面的湿气。
过了那段坡的时候,唐川注意到陈弘阔回了一下头,年轻领队落在后面六七个车位,扶着车把嘴巴张着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