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人把纸放下来：“这份材料的来源和真实性需要进一步核实。”
唐川坐在后排，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这句话他提前在脑子里替对方写过三个版本，对方选了最保守那个要求核实，典型的拖字诀。
钱正义的回应中间没有留任何缝隙：“可以，原件保存在国内专业机构，随时接受双方专家组的联合检验。”
随时意味着我方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东西。
你要查，今天就能安排。
拖延的球被直接弹回了对方那边。
你说需要核实，我说请便。
核实的主动权给你了，拖不拖是你自己的问题。
对方领头的人跟右手边的翻译低声交谈了两句，翻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应该是在记录要点。
然后他站起来：“我方需要时间讨论，提出休会。”
四个人站起来，沿着会议厅右侧通道往外走去。
门合上了，会议厅里只剩自家这一侧的人。
钱正义转过头，看了唐川一眼，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水。
唐川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质询函已经钉进去了，文献摆在桌上了。
七天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走，对方现在退，晚了一步。
对方继续拖，只会把自己拖进更深的水里。
"他们在拖。"
唐川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那就让他们拖。每拖一天，海外舆论场的讨论就多发酵一天。第四集的数据还在涨。"
两个人对后续走向的判断是同步的，休会越久，窗口期越长，他们手中的筹码只会越攒越厚。
半小时后门开了，对方四个人回到原位。
领头那位落座之前解开了西装的扣子，这个细节被唐川收进眼底：出去之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回来却解开了。
扣子扣着意味着正式对抗，解开意味着要谈条件了。
"经过讨论，我方不否认文献本身的真实性。"
"但需要进一步研究其与编绳工艺的直接关联。现有文献仅能证明该工艺在清末的存在记录，无法直接证明其技术传承路径的唯一归属。"
唐川在后排纹丝没动，这些人真是有招。
真伪牌不打了，改打关联性。
承认东西是真的，但说跟你们主张的东西之间隔着一层，法律上叫关联性异议，唐川闭着眼都能拆。
钱正义没有急着回应，他从文件堆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是一沓打印规整的数据报表。
封面印着梦川游戏的Logo和海外版本运营数据的专有水印，右上角标注的统计周期赫然在目，近一个月。
钱正义把报表推过去："这是梦川游戏海外版本近一个月的用户行为数据。超过三万名玩家在解锁对应藏品后，主动跳转至纪录片页面。"
"其中来自贵国的IP占比百分之十七。"
对方领头那人翻页的手指顿了一拍。
百分之十七，三万的百分之十七就是五千一百人。
五千多个他们本国的用户，从游戏里主动跳到了纪录片。
主动跳转四个字在数据说明里标得清清楚楚，需要用户完成至少两次确认点击。
这意味着舆论压力不是从外面打进去的，是从他们自己内部长出来的。
钱正义把报表合上，封面那个梦川的Logo朝上，在深绿色呢布桌面上白得晃眼。
"如果需要进一步研究，我方愿意等待，但数据的公开传播不会停止。"
会议结束，双方起立握手走流程。
对方领头的人跟副司长握手时力道和时间精确到外交礼仪的标准值。
唐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对方四个人沿通道往电梯口走。
那个年轻翻译走在最后，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步子比来时碎了半寸。
钱正义走过来，并肩而立。
"他们回去之后内部会有压力，第四集的数据和那份文献，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宋启明离职后的第三天，唐川收到了一张截图。
刘荣轩发来的，附了一句话："你那案子里的那个小宋，发了条朋友圈。"
唐川点开，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感谢这几年来的成长，江湖再见。"
配图是旭园大厦楼下的街景，冬天的行道树秃着枝丫，远处能看见侧门口那个花坛的边角。
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打过来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斑马线那头回了最后一次头。
评论区唐川扫了两眼，有人留言宋哥一路顺风，有人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但是，排在中间的一条格外扎眼："宋哥这是高升了还是被优化了？"
ID不认识，头像是个戴墨镜的侧脸照，看资料像是旭园法务部的人。
宋启明没有回复，评论区二十多条，他一条都没回。
唐川把截图关掉，退出聊天框。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把每天上班经过的那段街景拍下来发了出去，说江湖再见。
辞呈是自己交的，硬盘锁进了银行保险柜，加密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他邮箱里。
配图没选旭园的正门，选的是楼下那段路，不是告别一栋楼，是告别一段路。
至于评论区那条阴阳怪气的，唐川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拍。
这种人每个圈子都有，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急着站队，站不了队就先挤兑两句，万一猜对了显得自己消息灵通，猜错了大不了删掉当没发生。
成本最低的恶意，伤人却最深。
下午三点，唐川打开朋友圈编辑页面，最后定稿：
"白云律师事务所近期拟招聘法务专员一名。要求：做事踏实、有担当、遇到问题不回避。欢迎推荐。"
没有配图，没有点名，没有@任何人。
这条朋友圈的措辞，唐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做事踏实是基本功，有担当是态度，遇到问题不回避是分水岭。
三个条件叠在一起像是普通的招聘启事，但白云事务所最近根本不缺人，周越天的团队上个月刚补了两个实习生，法务专员的编制至少半年内不会空出来。
唐川发这条的时候，前台姑娘从工位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不到一个小时，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来自宋启明："唐律师，我看到你那条招聘了。"
唐川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等着他输入。
他打了四个字："你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