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秘境的出口，是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光门。
此刻，光门外早已聚集了武院的高层和各院导师。每年的秘境开启日，不仅是学生争夺机缘的时刻，也是各院展示教学成果、暗中较量的舞台。
陆陆续续有学生从光门中飞出，有人满脸喜色，怀里鼓鼓囊囊；有人垂头丧气，身上带伤；更有人是被同伴抬出来的，气息奄奄。
但当林黯踏出光门的那一刻，整个出口广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他衣衫有些破损，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阴煞龙魂的煞气所化，并非他自己的血。但他的眼神平静如渊，周身气血澎湃如潮，隐隐有龙吟之音在筋骨间回荡，那是服下“龙血淬体果”后，肉身步入“气血如龙”境界的显兆。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一个鼓鼓的兽皮包裹，包裹缝隙里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和淡淡龙威。
“是龙血淬体果的气息！”
“不止一颗！这波动……至少有五六枚！”
“天啊，九龙潭的阴煞龙魂连宗师都不敢轻易招惹，他怎么办到的？”
惊呼声四起，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林黯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战院副院长赵嵩，一个面容阴鸷、鹰钩鼻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神骤然冰冷。他的目光扫过光门，又等了片刻，却始终没看到自己那个侄孙赵无极出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黯！”赵嵩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林黯前方三丈处，属于武王境的磅礴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如一座大山当头压下，“你可知罪？！”
声如雷霆，震得许多修为稍弱的学生耳膜生疼，连连后退。
林黯身形微微一晃，脚下青石地面“咔嚓”裂开数道缝隙，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抬头迎向赵嵩冰冷的目光，不卑不亢：“不知学生所犯何罪，请副院长明示。”
“还敢狡辩！”赵嵩厉喝，“我问你，赵无极何在？我战院另外四名进入秘境的核心弟子何在？！”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赵无极还没出来？”
“还有战院四个老生……我记得他们是一起进去的。”
“难道……”
林黯脸上适时露出“惊愕”和“茫然”的表情：“赵师兄他们……还没出来吗？学生不知。秘境广阔，危险重重，学生拿到龙血果后便寻了一处隐蔽之地炼化，并未与赵师兄他们同行。”
“放屁！”赵嵩怒极，武王威压更盛，“有人亲眼看见，你在九龙潭附近与他们发生冲突，随后便只有你一人走出！定然是你用了什么阴毒手段，害了他们，夺了他们的收获！”
他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非战院的学生在远处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动静，但绝谈不上“亲眼看见”。赵嵩这是要强行将罪名扣在林黯头上。
“副院长此言差矣。”林黯眼神渐冷，“秘境争夺，各凭本事，生死有命。这是武院自古的规矩。若按副院长的逻辑，任何从秘境中收获丰厚的弟子，都可能是害了别人才得到的？那这秘境，不开也罢。”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赵嵩被怼得一滞，随即杀意更浓，“规矩是规矩，但同门相残，乃武院大忌！更何况，你残害的是本院核心弟子，证据确凿！本座现在就以战院副院长之权，将你拿下，搜魂查证！若你无辜，自会还你清白；若你有罪……哼！”
搜魂！
这两个字让全场色变。搜魂之术霸道无比，轻则损伤神魂，武道前路断绝；重则直接变成白痴，甚至魂飞魄散！这哪里是查证，分明是要借机废了林黯！
赵嵩根本不等林黯再辩，大手一伸，五指如钩，泛起暗红色的血煞之气，化作一只巨大的灵力手掌，兜头朝林黯抓来！这一抓看似随意，却封锁了林黯所有闪避的空间，赫然是战院绝学“血煞囚龙手”，出手便是狠辣至极的镇压！
武王一击，绝非现在的林黯能够硬接。他瞳孔微缩，体内灵力与气血疯狂涌动，寂灭指力在指尖凝聚，黯星核心微微震颤，准备拼死一搏——即便暴露部分底牌，也绝不能束手就擒！
然而，就在那血色巨掌即将落在林黯头顶的刹那——
“赵嵩，你当老夫死了吗？”
一道平淡，却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怒意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只威势骇人的血色巨掌，无声无息地僵在半空，随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寸寸碎裂、湮灭，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能荡开。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站在了林黯身前。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有些蓬乱，手里甚至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烙饼，看起来邋遢不堪。正是古籍院那个终日醉醺醺的扫地老人——风无痕。
但此刻，没人敢再小觑这个老人。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却让身为武王的赵嵩脸色剧变，如临大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风……风老？”赵嵩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风无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烙饼，嚼了几下，才抬眼瞥向赵嵩：“赵小子，几年不见，长本事了？都学会对老夫的弟子动用‘搜魂’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风老息怒。”赵嵩强压心头震动，拱手道，“此子涉嫌残害同门，证据指向明确，晚辈也是按院规行事。风老德高望重，想必不会包庇……”
“院规？”风无痕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院规哪一条规定，副院长可以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对一名在秘境中合规争夺资源、并且成功带着收获出来的新生首席，动用搜魂？”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忽然变得锐利如剑，直刺赵嵩：“还是说，你战院的院规，大过整个北辰武院的院规？你赵嵩的规矩，就是规矩？”
这话太重了！
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是否遵从武院整体规则”和“是否滥用职权、以权谋私”的层面。
赵嵩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风无痕在武院身份超然，虽无实职，但据说连院长都对他礼让三分。更重要的是，这老家伙的实力……深不可测！
“晚辈不敢！”赵嵩咬牙，“但赵无极等人失踪是事实，与此子脱不开干系！若没有说法，恐怕难以服众，也寒了战院上下之心！”
“要说法？简单。”风无痕似乎早就在等他这句话，懒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这是老夫前些日子炼制的小玩意儿，没啥大用，就是能记录点影像声音，自动触发，范围嘛……刚好覆盖九龙潭周边十里。”
他手指在留影石上一点。
嗡——
一道清晰的光幕在广场上空展开。
光幕中，先是出现了林黯谨慎接近九龙潭的身影。紧接着，画面一转，五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潭边不远处的小树林中，正是赵无极和那四名战院老生！
他们低声商议着：
“阵盘都埋好了吗？”
“放心，赵少，这‘五煞锁魂阵’是家中长老所赐，一旦触发，足以困杀初入武王的强者！那小子只要踏入范围，必死无疑！”
“等他死了，龙血果是我们的，还能推给潭里的阴煞龙魂，死无对证！”
“嘿嘿，赵少高明！”
赵无极脸上露出狠毒的笑容：“林黯……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等你死了，叶清灵迟早是我的……”
清晰的对话，阴毒的计划，让全场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从震惊，逐渐变成了鄙夷、愤怒，齐刷刷地射向赵嵩和战院众人！
光幕画面继续：林黯似乎察觉不对，在阵法的边缘停顿了一下。而就在这时，九龙潭中异变突生！似乎是因为赵无极等人埋设的煞气阵盘，刺激了潭底沉眠的阴煞龙魂，一声暴怒的龙吟响起，恐怖的黑色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模糊的龙形，首先扑向了距离最近的赵无极五人！
“不好！龙魂醒了！”
“快启动阵法挡……”
“啊——！”
惨叫声、怒骂声、龙魂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画面中煞气弥漫，看不清具体细节，但可以清晰看到，那所谓的“五煞锁魂阵”在阴煞龙魂的冲击下瞬间崩溃，反而成了困住他们自己的囚笼！
而林黯，则在龙魂被赵无极等人吸引注意力的瞬间，身化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九龙潭，闪电般捞起潭底数枚金红色的果实，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龙魂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画面边缘。
至于赵无极五人最后的结局……光幕在龙魂煞气将他们彻底吞噬的瞬间，戛然而止。
留影石的光芒黯淡下去。
广场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真相大白！
不是林黯害人，而是赵无极设局害人不成，反被秘境中的危险生物吞噬！典型的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赵嵩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赵副院长，”风无痕收起留影石，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现在，你可还觉得，老夫的弟子需要被‘搜魂查证’？你可还需要‘说法’？”
“我……”赵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任何辩驳都苍白无力，只会更加丢人现眼。
“按照院规，”风无痕继续道，“在秘境中设局残害同门未遂，反遭其害，当如何处置？”
一旁戒律院的主事导师，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回风老，按院规第三百二十七条……当革除学籍，所属分院院长、导师连带受罚。若当事人已死……则公告其罪，以儆效尤，并削减该分院下年度三成资源配额。”
“嗯。”风无痕点点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嵩，“赵副院长，听见了？”
赵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风老！无极他们已然身死！人死为大！何必……”
“人死为大？”风无痕的眼神骤然冰冷，“若是今天死的是林黯，你会说‘人死为大’，然后放过你那歹毒的侄孙吗？”
赵嵩哑口无言。
“今日之事，老夫会亲自向院长陈述。”风无痕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学生，声音传遍全场，“都给老夫听好了！北辰武院，鼓励竞争，崇尚力量，但绝不容许此等卑劣无耻、残害同门之举！武道之路，可以争，可以抢，可以生死搏杀，但要有底线！谁再敢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顿了顿，轻轻跺了跺脚。
轰——！！！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如星空宇宙的恐怖意志，骤然降临！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势压迫，但那一瞬间，广场上所有人，包括赵嵩在内，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栗，仿佛看到了无尽星辰诞生又湮灭，看到了时空长河奔流不息！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
这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便消失无踪。
风老又恢复了那副邋遢模样，打了个哈欠：“……就别怪老夫，不讲师德，亲自送他上路。”
说完，他拍了拍还有些发愣的林黯的肩膀：“小子，走了，回去给我好好说说，那龙血果啥滋味。”
林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恭敬道：“是，老师。”
师徒二人，在一道道敬畏、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广场，朝着古籍院破旧的小楼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猛然炸开！
“我的天……刚才那是……领域？还是意志投影？”
“风老……到底是什么境界？武王？还是……武皇？”
“赵无极这次真是踢到钛合金板了！死了还要背个罪名，连累战院资源！”
“活该！心思歹毒，害人害己！”
“林黯这家伙……运气也太好了吧？这都能被他反杀……不对，是反坑！”
“运气？你没看见他最后抢龙血果那速度？那反应？换你早被龙魂一起吞了！”
议论声沸反盈天。
赵嵩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狠狠一甩袖袍，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战院方向。今日，他赵嵩和战院，颜面扫地！
而此刻，在武院深处，一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塔顶。
院长司徒明镜和几名气息渊深的老者，正透过一面水镜，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风老头……还是这么护短，脾气一点就着。”一名红脸老者摇头笑道。
“但他拿出的证据，无可指摘。”另一名清癯老者抚须道，“赵家这些年，手伸得是有点长了。赵嵩，不堪大用。”
司徒明镜，这位看似儒雅的中年院长，目光却落在水镜中林黯离去的背影上，眼神深邃。
“关键，还是那个孩子。”他缓缓开口，“风老何等眼光？能让他破例收徒，甚至不惜动用‘寰宇意志’来震慑宵小……此子身上，恐怕不止是天赋异禀那么简单。”
“院长是说……”
“他最后收取龙血果时，身上有一闪而逝的波动……很隐晦，但很特别。”司徒明镜沉吟道，“通知下去，关于林黯的一切观察，等级提升至‘玄’级。非必要，不得干涉其成长。”
“是！”
……
古籍院，小楼顶层。
风无痕丢给林黯一个酒葫芦：“压压惊。”
林黯接过，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入喉，却让他精神一振。
“老师，今日多谢您……”
“谢个屁。”风无痕坐在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老子收的徒弟，要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欺负，老子的脸往哪搁？”
他眯着眼看着林黯：“不过，小子，你胆子也是真肥。明知有陷阱，还敢将计就计，引动龙魂……万一玩脱了呢？”
林黯放下酒葫芦，认真道：“学生有把握。其一，学生前世……呃，学生曾读过一些偏门古籍，对阴煞龙魂的习性略有了解，知道它被激怒后首要攻击目标一定是煞气最浓的源头，也就是他们布阵的地方。其二，学生对自身的速度和反应有自信。”
他没提黯星核心对危险那冥冥中的预警。
风无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有勇有谋，还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不错，像个武者样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不过，经此一事，赵家算是和你结下死仇了。明面上他们不敢再乱来，但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多、更毒。而且……”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你今天展露的肉身境界和那股隐晦的波动，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真正大人物的注意。接下来的全国大比，对你而言，既是登天梯，也是……修罗场。”
林黯握紧了拳头，眼神锐利如刀：“学生明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光挡可不够。”风无痕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得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一只只剁掉！让他们疼，让他们怕！”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封面残破、连书名都模糊不清的古籍，丢给林黯。
“大比开始前，把这玩意给我吃透。里面有几招逃命……咳，是机动性的身法，挺适合你现在的境界。打不过的时候，别傻站着，知道吗？”
林黯接过古籍，入手沉重，封皮是一种不知名的兽皮，透着古老的气息。他重重点头：“学生谨记。”
风无痕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黯躬身行礼，退出了小楼。
走到院子里，夜风微凉。他抬头看向星空，脑海中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赵嵩的蛮横，风老的强势，还有那浩瀚如星空的恐怖意志……
“力量……”他低声自语。
今天，若非风老及时出现，他即便能脱身，也必然要暴露更多底牌，甚至可能重伤。归根结底，还是自身实力不够！
武王……武皇……乃至更高！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握紧手中的古籍和装有龙血果的包裹，林黯的眼神无比坚定。
距离全国大比，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不仅要巩固暴涨的肉身，炼化剩余的龙血果，还要修炼风老给的新身法，并将“寂灭指”与那一丝龙魂煞气彻底融合，推演出更强的杀招！
“赵家……圣地……”林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大比之上，我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修炼静室。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边缘，似乎有细微的星辰光点，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