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秘境，九龙潭。
阴冷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将整片深潭笼罩在灰黑色的雾气之中。潭水漆黑如墨，表面不时泛起诡异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炸开，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那是陨落在此的古老龙魂，经年累月积累的怨念与不甘。
林黯站在潭边，脚下躺着六名老生，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他们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煞气，正不断侵蚀着他们的经脉与灵力。
这是“阴煞龙魂”反噬的结果。
就在半炷香前，赵无极联合这批老生，以一件地阶中品的“缚灵网”法器为核心，在九龙潭周围布下了绝杀之阵——“九幽锁龙阵”。此阵专克气血旺盛之辈，一旦陷入，全身气血会被阵法强行抽取，反哺给阵眼处的赵无极。
计划很完美。
但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林黯对九龙潭的了解，远超他们所有人。
前世，林黯曾在此闭关三月，研究如何化解阴煞龙魂的怨气。他不仅知道潭底每一条龙魂的沉睡位置，更知道它们最敏感的“逆鳞”所在——那是龙魂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激怒的节点。
所以当缚灵网当头罩下，阵法光芒大盛时，林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破阵，而是向潭中打出了九道极其刁钻的灵力丝线。
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入了一条龙魂的逆鳞。
“吼——！！！”
那一刻，九道震耳欲聋的龙吼从潭底冲天而起！整个九龙潭的水面瞬间沸腾，九条由纯粹煞气凝聚的黑龙虚影破水而出，它们猩红的龙目中燃烧着疯狂的怨怒。
而“九幽锁龙阵”散发出的气血牵引之力，在暴怒的龙魂眼中，无疑是最赤裸裸的挑衅与吸引。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灾难。
九条龙魂完全无视了阵法中心的林黯——他的《归一源典》早已将气血收敛至返璞归真之境，在龙魂感知中如同一块顽石——而是疯狂扑向了那些主持阵法、气血旺盛的老生，以及阵眼处气息最强的赵无极。
缚灵网？在暴走的龙魂面前，如同蛛网般被轻易撕裂。
九幽锁龙阵？瞬间被龙魂的煞气冲得七零八落。
赵无极反应最快，在第一条龙魂扑来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怀中一枚保命玉符。一道金光将他笼罩，化作流光向秘境出口方向遁去，速度之快，连龙魂都追之不及。
但他带来的六名老生，就没这么好运了。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灵力爆鸣声此起彼伏。若非林黯在最后关头，以“星辉引”秘术稍稍牵引了龙魂的注意力，给这几人创造了逃遁的缝隙，他们恐怕已经成了龙魂腹中的怨气养分。
即便如此，六人也个个重伤，体内侵入了阴煞龙气，没有三五年苦功和珍稀丹药，怕是难以根除。
林黯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潭边。他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一段古老而晦涩的音节——这是前世从一处龙族遗迹中寻得的“安魂咒”，虽不完整，但对平息龙魂怨气有奇效。
随着咒文响起，潭中暴动的龙魂逐渐平静下来，猩红的龙目中露出一丝迷茫，随后缓缓沉入潭底。
潭水恢复死寂。
林黯这才纵身跃入漆黑如墨的潭水。潭水冰寒刺骨，寻常武者片刻便会冻僵，但他周身泛起淡淡的星辉，将阴煞隔绝在外。
下潜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潭底竟是一片干燥的空间，有阵法维持着空气。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九枚拳头大小的果实——果实呈暗金色，表面有龙鳞般的纹路，隐约可见内部有赤红色的液体流转，如同龙血。
龙血淬体果！
这是九龙潭精华凝聚而成的天地奇珍，每百年才能孕育一枚。服下一枚，便可洗筋伐髓，令肉身强度提升一个档次。九枚同服，甚至有几率凝练出一丝“真龙血气”，对日后修炼龙系功法或神通有莫大助益。
林黯没有犹豫，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盒，小心翼翼地将九枚果实全部收起。
就在他收走最后一枚果实的瞬间，整座石台突然震动起来！潭底阵法开始崩溃，上方的潭水疯狂倒灌而下！
“果然有自毁禁制。”林黯毫不意外，身形如游鱼般向上疾冲。在离开潭底的刹那，他回头看了一眼——崩塌的石台下方，似乎露出一角古老的祭坛，上面刻着的图案，竟与“黯星”有七分相似！
但此刻已来不及细究。
“轰隆——！！”
林黯冲出潭面的瞬间，整个九龙潭彻底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那六名重伤的老生惊恐尖叫着被卷入其中，生死不知。
林黯凌空而立，看着下方渐渐平复的潭水废墟，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
秘境外，观礼广场。
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空中，实时显示着秘境中各处的景象——当然，一些核心区域和私人争斗会被阵法模糊处理。
但当九龙潭塌陷、龙魂暴动的恐怖景象出现在水镜中时，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那是……九龙潭？！怎么会塌了？！”
“快看！有人出来了！是那个新生林黯！”
“其他几个人呢？赵无极呢？”
各院导师、长老纷纷站起，脸色凝重。玄黄秘境是武院重要资源地之一，九龙潭更是核心中的核心，如今被毁，损失难以估量。
战院区域，一名须发皆张的紫袍老者猛地拍案而起，身上爆发出骇人的气势——宗师巅峰！正是战院副院长，赵无极的亲爷爷，赵乾坤！
“小畜生！敢毁秘境重地，残害同门！老夫今日定要将你擒下，按院规处置！”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紫色雷霆，直扑刚从秘境出口传送出来的林黯！
宗师之威，笼罩全场！许多新生被这股气势压得脸色发白，几乎喘不过气。
林黯刚从传送阵中走出，便感到一股恐怖的压力如山岳般压来。但他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静静看着那道紫色雷霆袭至面前。
就在赵乾坤的手即将抓到林黯肩膀的刹那——
“赵副院长，事情还未查明，何必如此着急？”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同时，一阵清风拂过。
那足以撕碎金铁的紫色雷霆，竟在这清风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风无痕不知何时已站在林黯身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中甚至拎着那把破旧的扫帚。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赵乾坤那滔天的气势便如冰雪般消融。
“风无痕！你要包庇这小畜生？！”赵乾坤怒目圆睁。
“包庇？”风无痕慢悠悠地将扫帚靠在一旁，“老夫只是觉得，总该听听当事人怎么说。武院规矩，即便是副院长，也无权未经审讯，私自动刑吧？”
“还有什么好说的！”赵乾坤指着水镜中尚未消散的塌陷画面，“水镜为证！九龙潭被毁，数名老生生死未卜！这一切都发生在这小子出现之后！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广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黯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
林黯上前一步，对风无痕微微躬身，然后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平静：
“赵副院长所言，部分属实。九龙潭确实塌了，那几位师兄也确实身受重伤。”
哗然！
连风无痕都微微皱眉。
赵乾坤更是厉笑：“听听！他自己都承认了！来人，给我将这残害同门、毁坏秘境的重犯拿下！”
“且慢。”林黯抬眸，目光直视赵乾坤，“我话还没说完。”
“九龙潭为何会塌？因为有人触动了潭底的自毁禁制。”
“谁触动的？是我。因为我取走了九枚成熟的‘龙血淬体果’。”
“我为何能取走？因为守护龙血果的‘九幽锁龙阵’，被人提前改动了核心符文，变成了针对我的‘九幽锁龙杀阵’。”
林黯每说一句，赵乾坤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胡说八道！什么杀阵！那分明是保护龙血果的守护阵法！”赵乾坤喝道。
“是吗？”林黯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那请问赵副院长，守护阵法为何会主动攻击进入阵法范围的人？又为何会与‘阴煞龙魂’产生共鸣，引动龙魂暴走？”
他不再看赵乾坤，而是转向广场中央的院长和一众高层，朗声道：
“弟子林黯，有证据呈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这是进入秘境前，风无痕暗中塞给他的，当时只说“或许有用”。
灵力注入。
留影石投射出一片光幕，正是九龙潭畔的景象。画面清晰记录了赵无极与六名老生布阵的全过程，包括他们如何改动阵法核心，如何谈论“要将林黯的气血抽干，献给赵师兄修炼”等等。
甚至，连赵无极最后捏碎保命玉符遁走前，那句阴狠的“废物，连个阵法都控制不好”都被录了下来。
全场死寂。
赵乾坤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一片铁青。
“这……这不可能！留影石在秘境中会受到干扰，怎么可能如此清晰？！”他失声道。
“普通留影石确实不行。”风无痕悠悠开口，“但老夫给的这颗，是三百年前从‘天工阁’换来的‘定影石’，别说区区秘境干扰，便是宗师领域内，也能记录十息。”
院长缓缓站起身。
这是一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但当他站起时，整个广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副院长。”院长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还有何话说？”
赵乾坤嘴唇哆嗦，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孙子这次是真的栽了，而且栽得彻彻底底。留影石证据确凿，抵赖只会更难看。
“我……我教孙无方！”他猛地咬牙，对院长躬身，“请院长责罚！但林黯毁坏九龙潭，也是事实！龙血淬体果乃武院重宝，他私自取走，也应受罚！”
院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黯。
“林黯。”
“弟子在。”
“留影石证据显示，你确实是被迫反击。但九龙潭被毁，龙血果被你取走，这也是事实。你有何解释？”
林黯从容道：“回院长，九龙潭底的自毁禁制，本就与守护阵法相连。当赵无极他们将守护阵法改为杀阵时，禁制便已处于激活边缘。弟子取走龙血果，只是触发了最后一步。”
“至于龙血果……秘境规矩，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弟子既已取得，自然归弟子所有。若武院需要，弟子愿以市价七成，出售其中三枚给武院，以供研究或奖励优秀弟子。”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甚至还给了武院一个台阶。
许多高层暗暗点头。此子不仅天赋惊人，处事也如此老练，未来不可限量。
院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既如此，本院长裁定——”
“赵无极，设计残害同门，违背院规，记大过一次，扣除三年修炼资源，禁闭思过半年。赵乾坤管教不严，罚俸一年，暂停副院长职务三月，以观后效。”
“林黯，在被迫反击中造成秘境损毁，但事出有因，且愿补偿武院，故不予追究。所得龙血淬体果，归其个人所有。”
裁定一出，尘埃落定。
赵乾坤几乎咬碎牙齿，却不敢再言，狠狠瞪了林黯一眼，拂袖而去。
风无痕拍拍林黯的肩膀：“做得不错。”
林黯躬身：“多谢师父。”
他知道，今天若无风无痕和那枚定影石，即便自己能脱身，也必会付出巨大代价。
院长最后看了林黯一眼，转身离去前，传音入密：
“小子，你拿走的，可不止龙血果吧？潭底的东西，好自为之。”
林黯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待人群散去，他独自回到古籍院的小院，关上房门。
从怀中，他取出的不仅是九枚龙血淬体果。
还有从潭底崩塌时，趁乱抓取到的一块碎片——那是祭坛的一角，上面刻着的残缺图案，在星辉的映照下，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中央，一颗漆黑的星辰正在燃烧、崩塌。
星辰下方，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
林黯认得出，那是龙语。
翻译过来，意思是——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