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斌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闪烁、虽然不说话但明显在发抖的柳二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深邃。
“意料之中。”
齐学斌淡淡地说,“柳大贵是老江湖,懂法,知道我们手里证据不足。他在赌,赌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不仅如此,他还在给柳二狗传递信号,让他扛住。只要他们不开口,这就成了死案。”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了?”
小刘气得一拳砸在墙上,眼睛都红了,“那姑娘死得那么惨,好不容易找到线索,难道就让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放。”
齐学斌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
老张和小刘同时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仅是放,还要大张旗鼓地放。”
齐学斌转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告诉柳大贵,经过初步鉴定,那枚扣子与本案无关,证据不足,是我们要向他‘道歉’,请他回去。
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大门。”
“齐局,这……”
老张有些迟疑,眉头紧锁,“这不是放虎归山吗?一旦放回去,他们肯定会串供,甚至销毁其他证据,以后再想抓就难了。”
“虎?”
齐学斌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烟折断,“充其量就是两只受惊的耗子。耗子这种东西,只有把它们放回洞里,在它们以为安全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如果是关在笼子里,它们反而会缩成一团装死,滴水不漏。这就叫——欲擒故纵。”
“这就是一场心理战。”
顾阗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设备箱,“科学证明,人在极度放松后的那一瞬间,心理防线其实是最脆弱的。而在极度恐惧下,这种脆弱会被无限放大。”
……
一个小时后,柳大贵和柳二狗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柳大贵整了整衣领,回头冲着警局门口吐了口唾沫:“呸!什么东西!这种破证据也想定老子的罪?做梦去吧!吓唬谁呢!”
柳二狗虽然没敢说话,一直低着头,但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背也挺直了几分。
刚才在审讯室里那种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二狗,回去嘴巴严实点。”
走远了些,柳大贵压低声音,眼神阴狠地瞪了自家侄子一眼,“那扣子就是个破烂,什么都证明不了。只要你不乱讲,咬死了不知道,天王老子也拿咱们没办法。听见没?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事都过去了。”
“听……听见了,大伯。”
柳二狗连连点头,眼神却不敢看柳大贵的脸,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他们并不知道,在警局二楼的窗口,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顾姐,设备都调试好了吗?”
齐学斌放下窗帘,问道。
顾阗月正摆弄着一台复杂的音频合成器,听到问话,她推了推眼镜,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键。
“调试完毕。”
屏幕上,一段复杂的声波曲线正在跳动。
那声音通过耳机传出来,竟然是一段幽怨凄婉的昆曲念白,夹杂着井底风声般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声源采集自死者生前留下的磁带,并利用技术进行了人声修复和环境混响处理,模拟出那种从井底传出来的回声效果。”
顾阗月的声音依旧清冷,“通过我们刚刚部署在柳林村周围的定向声波发射器,利用超声波载波技术,可以将声音精准投放到柳二狗家的院子里。
而这种声音具有极强的指向性,周围邻居只会听到类似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种次声波,还能直接引起人的生理不适,比如心悸、胸闷和莫名的恐慌。”
齐学斌打了个响指:“完美。既然法律暂时审判不了他们,那就让良心……或者说恐惧,来审判他们。今晚,就请他们听戏。”
……
夜,深了。
柳林村重新陷入了寂静。
大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空旷渗人。
柳二狗躺在自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大伯让他好好睡觉,可是一闭上眼,白天那一幕就像梦魇一样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口黑洞洞的枯井,那枚生锈的扣子,还有那个女法医冰冷的眼神……
“没事的……大伯说了没事……那就是个破扣子……”
他裹紧了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试图给自己壮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咿——呀——”
是一句戏腔。
又细又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飘忽不定。
柳二狗浑身一僵,头发根瞬间竖了起来,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听。
风声呼啸,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屋里的老鼠在房梁上跑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定是听错了……风声……是风声……”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而,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仿佛就在窗外徘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牡丹亭》!
柳二狗的脸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他记得太清楚了,八年前那个晚上,那个叫李秀秀的姑娘死之前,嘴里哼的就是这几句!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出戏!
当时,他因为想要强暴她未遂,失手把她推下了井。
她在井底挣扎的时候,绝望地哭喊,最后不知怎么的,竟然疯了一样地唱着这几句戏词,直到最后没了声息。
“鬼……鬼啊!”
柳二狗吓得从炕上滚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扫帚,仿佛那是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