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手指猛地攥紧手中锦帕,瞳孔骤缩,呼吸用力一窒,死死盯着苏添娇。
梅林宴请,苏添娇本是试图说服萧长衍归顺。
是太后自己担心再出变故,才在酒里做了手脚。她之所以没直接要了萧长衍的性命,是忌惮萧长衍手底下那群死忠下属。
事情做得太绝,定会招来他们的疯狂反扑。
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萧长衍虽未死,报复还是来了。
只是那些人的刀枪,没对准她这个主谋,全劈向了替她背祸的苏添娇。
萧长衍中毒昏迷的那几日,苏添娇平均每日要遭遇两三波刺杀,这般惊魂的日子,直到萧长衍清醒才总算消停。
太后记得很清楚,那日从梅林离开时,她与苏添娇狠狠大吵一架。
苏添娇虽气愤不已,明确不认同她的阴狠手段,可转过身面对众人时,还是咬牙认下了一切,声称那毒是她一意孤行下的。
那个曾经纵有意见相左,仍护着她、替她挡下一切风雪的女儿,竟就这样不见了。
太后心底的恐惧越发浓重,强自镇定地质问:“苏鸾凤,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添娇静静垂眸,复又抬眼迎上她的视线:“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太后缄了口,脸色却越发阴森,目光似淬了毒般胶着在苏添娇身上。
两人俱是一言不发,可无形之中,一股森冷的戾气已在殿内弥漫开来。
殿内已是剑拔弩张,殿外的皇上与皇后听闻苏添娇进宫,唯恐她在太后跟前受委屈,当即相携而来。
一路上有宫人欲入殿禀报,都被皇上抬手拦下。
正巧,二人行至殿外,便听见苏添娇一语道破当年萧长衍断腿的真相。
皇上顿时眉头紧锁,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直以为,是阿姐害得萧长衍断腿遭难,竟没料到,真正的始作俑者,竟是母后。
皇后亦是微张了唇,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听闻这般宫闱秘辛。
当年人人皆道长公主手段狠辣,可到头来,狠辣的从不是长公主。
这么多年,苏添娇竟是白白担了这恶名。
皇后心中对苏添娇的疼惜翻涌而上,端庄的面庞掠过一抹不忍,当即抬腿便要入殿,却被皇上再度抬手拦住。
皇上目光复杂地朝着她摇了摇头,继续垂手站立着,似想要继续听听这场对峙中,是否还藏着他未曾知道的隐秘。
檐角的寒风卷着枯叶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的死寂却分毫未被打破。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母后的狠戾,阿姐的隐忍,还有萧长衍断腿背后的秘辛,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冰棱子般扎进心口。
他自幼与母后就不亲近,讨厌母后的严厉薄情,亲近阿姐敬重阿姐,阿姐总是教他,母后是他们的母亲要孝顺要敬重。
他以为阿姐与母后是亲密无间的,却从未想过,两人之间,竟藏着这样一段裹挟着算计与牺牲的过往。
皇后被他拦下,眉间的疼惜更重,却也明白皇上的心思。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指尖轻轻绞着绣帕。
殿内凝结的气氛,最终以太后的叹息宣告结束。她用手指捏了捏眉心,看似不在意,实则眼角余光却一直觑着苏添娇。
“苏鸾凤,这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旧事重提,到底是何意?”
苏添娇随着太后的问话,刚刚绷紧的身体一点点重新散漫下去,后背懒懒地靠在椅子上。
一块鎏金刻着孙字的令牌从袖子里滑落出来,被她用尾指勾住,旋转一圈,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太后的视线瞬间黏在了苏添娇的手上,尤其在瞧清楚令牌全貌的瞬间,她的身体再次骤然绷紧,瞳孔剧烈一缩,这次甚至连坐在椅子上都快要撑不住了。
苏添娇那天生含媚的嗓音再次响起,落在太后耳中,却不亚于魔音灌耳。
“母后,您方才不是说我当年不告而别吗?那我现在就告诉您。当年我并非不告而别,而是遭到刺杀,身受重伤。这块令牌就是我从那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不知母后有何解释?”
这块刻着孙字的令牌上,印着肃国公府的紫荆花族徽。
而肃国公府正是太后的娘家,当今的肃国公,还是当年苏添娇斩杀叛将姜原时,被她一剑刺伤,从此便卧病在床——此人亦是遗星的亲生父亲。
这块令牌一出,别说是太后,就连遗星和镶阳都一眼认了出来。
这母女二人面容骤然一紧,随即双双抿住了嘴唇,齐刷刷扭头朝太后看了过去。
二十多年前,孙守卧病在床的情况下,能调动肃国公府府卫的,唯有太后一人。
如此一来,太后便是这桩刺杀案的第一嫌疑人。
遗星和镶阳那两道目光,无异于直接指证。
太后面皮猛地一抖,恼怒地喝道:“都看着哀家做甚?这与哀家何干?”
说着,她慌忙朝遗星和镶阳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先行退下。
苏添娇今日抖出的隐秘一件接着一件,镶阳和遗星自然想留下来再听听后续,可太后的命令不敢不从,两人只能俯身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
谁知刚走到殿外,竟正撞上站在廊下的帝后二人,顿时双双愣住。
皇上冷哼一声,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直接大踏步迈入殿内。
皇后亦是眸光微抬,挺直了脊背,紧随其后。
两人神色坦然,步履从容,这般光明正大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方才竟在殿外偷听了许久。
殿外的镶阳和遗星对视一眼,想走又舍不得,可瞧着帝后带来的宫人守在廊下,终究还是不甘地转身离去。
两人走远了些,确定四下无人能听见对话,镶阳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母亲,真没想到,当年派人刺杀大将军的,竟是太后……”
遗星立即伸出手指压在唇上,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方才低声警告:“嘘!这话可不能乱说。那苏鸾凤最爱托大,她既爱揽责,那这罪名便由着她继续担着就是。”
镶阳没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她对方才处处都透着张狂的长公主也没有什么好感。
她随即便压低了声音,又偷偷问道:“母亲,那您觉得,当年那场刺杀,是否真的与太后有关?都说虎毒不食子……”
遗星得意地翘了翘兰花指,用手中的锦帕擦了擦鼻翼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得意地道:
“虎毒不食子说的是没有错,可太后对苏鸾凤却是没有半分母女情分的,当年的刺杀我觉得十之八九是真的,我只恨当年没有杀死她!”
说到这话时,遗星眼底的憎恨不加掩饰。
她就是恨苏鸾凤生来就是嫡长公主,受万千宠爱。
只要有苏鸾凤在的地方,她孙楠玥就只能沦为配角。
可凭什么?生而为人,苏鸾凤也只是比她会投胎罢了。
除此之外,又有哪里比得上她?
如果她生下来就是嫡长公主,她也能稳固朝廷,驱逐外患,苏鸾凤能做到这些,受万民敬仰,也不过是沾了出身的光,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拥护着她。
苏鸾凤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尸骨血海堆积起来的。如果也有这么多人拥护她,她只会比苏鸾凤做得更好。
所以察觉到太后的阴私和不喜之后,她是兴奋的。
纵使她苏鸾凤出身再好又如何,还不是不得亲生母亲的喜爱。
而她只要稍微找一找苏鸾凤的毛病,姑母就不会问青红皂白地维护她。
镶阳早就见惯了母亲对长公主的敌意,她对母亲的回答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有一点担心。
她精心描绘过的眉皱了起来,担忧地道:“可是现在皇上都听到了,皇上会不会为了长公主与太后作对,额外再生出枝节?”
“不会的。”
遗星对这一点倒是笃定。
她随意折下一段枯枝在手里把玩,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人生在世,可能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执着于什么。母后对那苏鸾凤越是苛刻,那苏鸾凤就越是孝顺,呵呵……你说她贱不贱啊。”
镶阳闻言也跟着发笑,只是刚笑到一半就笑不下去了,她回想起方才在殿内发生的事情,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
“母亲,会不会这次长公主回来,她真的改变了呢。毕竟她方才在殿内,确实说出了当年是太后谋害了萧长衍,也指出太后有刺杀她的嫌疑。”
“你懂什么?”遗星将手里的枯枝扔在了地上,自认为将苏添娇早就看透地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嘴角嘲讽的笑比方才更甚。
“苏鸾凤方才只是用那种方式向母后撒娇呢,试图用把柄挟制母后,多疼疼她!”
“如果她真想揭穿母后,岂会选在没有任何外人在的场合说?我敢打赌,即便这会皇上问起,她也会帮着太后遮掩……说这都是一场误会。”
说着说着,遗星又得意地嗤嗤笑了起来。
镶阳见自己母亲如此自信,也跟着嘴角露出笑,优越感十足,不屑地说了一句:“用挟制来求宠,的确是挺贱的。”
这边,皇上携皇后已然踏入殿中。
太后正欲与苏添娇说话,闻声忙顿住话头,抬眼朝门口望去。
她原以为是遗星母女去而复返,不悦地刚要斥责,猛地见是面色阴沉的皇上,当即抿了抿唇,强打起精神,装作方才无事发生般嗔道:“皇上来得这般快,可是知晓你阿姐进宫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心中终究只有你阿姐,半点也没有哀家这个母亲。”
皇上阴沉如水的眸光,落在太后那张保养得体却透着虚伪的慈颜上,只觉刺眼又荒谬。
往日里,碍于母子名分,也记着阿姐从小到大叮嘱朕‘要孝顺亲生母亲’的话,他尚且愿意给太后几分薄面。
可方才在殿外听闻的一切,让他再也无法与这生而不慈、只懂算计的母亲虚与委蛇。
皇上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母后说这话当真好生奇怪。朕生来先天不足,不爱与人言语,众人皆当朕是痴傻孩童时,唯有阿姐真心待朕。那时朕被欺主的宫人欺辱,母后一颗心全系在父皇的恩宠上,可曾关心过朕半分?如今倒来与阿姐相较,当真是可笑!”
太后闻言,那强撑出来的嗔怪神色瞬间僵在了脸上,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一直都明白,皇上介意幼时自己对他的疏忽。
可往日里,皇上纵使介意,也只藏在心底,从未这般明面上说出来,当众折辱她的颜面。
如今日这般,难道是方才她与女儿的对话,让他听到了。
太后心中猛地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又气又慌,胸口剧烈起伏着,抬眼习惯性责备的扫向苏添娇,指望苏添娇和以前一样,这种时候站出来劝说皇上,为她解释。
可她却看到苏添娇仍旧怡然的坐着,甚至又端了那杯清茶来喝,而那摆放在桌面的鎏金令牌也那样大刺刺的摆着,丝毫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太后见此,太阳穴就剧烈跳了跳。
皇上却是这个时候又再次出了声:“母后,你不必如此看着阿姐,这是朕与你的债,从来都与阿姐无关。倒是朕方才在殿外,好像听见了一桩天大的秘辛。萧长衍的腿,还有长姐当年的遇刺,当真都与您无关?”
他在鲜豚居与春桃探讨过,当年阿姐的离开与遇刺有关,只是将凶手猜了一个遍,甚至猜到了萧长衍,以及姜原旧党身上,唯独没有猜到太后身上来。
毕竟太后可是他与阿姐的亲生母亲,而且太后这些年,一直都表现出对阿姐的极尽关心,时不时就会召春桃进宫询问阿姐的情况。
终归还是太后太会演了。
方才猜到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太后浑身一震,强撑着威仪,恼怒辩解:“皇儿,这话可不能乱说。鸾凤是哀家亲生女儿,哀家岂会让人刺杀她,至于梅林毒杀萧长衍,哀家承认,这是哀家所为,但哀家也是为了你,为了大盛江山。”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苏添娇,眼神里满是慌乱的责备与不满。
责备苏添娇为何还没有像以前一样站出来替她说话。
不满她怎么能坐着看戏,任凭她被皇上质问。
当真是不孝至极!
苏添娇读懂了太后眼神里的意思,却依旧没有半点要出口说话的意思。
以前每每太后和皇上产生冲突,她就念着父皇临终的遗言,站出来做和事佬,把所有的辛酸和疲惫都扛在肩上,咽进肚子里。
结果得来的永远是太后的不满和指责,既然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好,她不如就做个甩手掌柜。
像现在这样,反而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