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添娇轻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几分凉薄。
“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即便真是托我的福得些偏宠,那也不是真心的。母后不过是瞧着你听话,能顺着她的心意罢了。你当自己是赢了,实则不过是母后用来磨我心性的一颗棋子。”
这话如一根冰针,狠狠刺进遗星心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得姑母宠爱,却从未想过这般可能性,一时竟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胡说!母后才不是那样的人!”
苏添娇懒得与她争辩,收回目光,望向殿外飘落的枯叶,语气淡得像水:“信不信由你。你若闲得慌,便回御花园陪着母后,别在我跟前晃悠,扰了清净。”
遗星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先前的嘲讽心思彻底落了空,反倒憋了一肚子气。
可她又不敢在苏添娇面前放肆,毕竟对方的嫡长公主身份摆在那里,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她。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苏添娇一眼,转身气冲冲地往小门走去,只想赶紧回御花园,在太后面前寻些安慰。
殿内重归寂静。
苏添娇收回落在枯叶上的目光,指尖猛地攥紧,掌心的伤疤被按得发疼,眼底的淡然渐渐被寒意取代。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母后冷落而难过的小女孩,这些年的离开与沉淀,早将这深宫的算计与偏心看透。
今日太后这般作态,若只是寻常刁难,她便忍了;可若真踩了底线,她不介意毁了对父皇的约定。
御花园。
已经到了隆冬,御花园内实在没有什么景好逛。
镶阳郡主陪着太后走了一圈,灌了一肚子冷风,两颊冻得通红,连太后也鼻尖泛红、脸颊生绯。
镶阳正寻思着扶太后到暖阁中小坐,这时遗星就红着双眼回来了。
她眼眶通红,睫毛上还坠着泪,一看就不像是被冷风吹的。
遗星强撑着笑意走到太后身侧,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遗星越这样,太后就越在意,她微微皱起眉头,不悦地开了口。
“怎么回事?不是去如厕了,怎的红着眼睛回来?”
遗星是她侄女亦是她的养女,放眼整个大盛,谁不知道遗星是她的人,欺负遗星,便是打她的脸。
何况是在这由她做主的后宫之中。
“没什么,许是风太大了。”遗星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太后愈发心躁,她一把甩开遗星扶着她的手,侧过身来,恼怒地盯着她:“孙楠玥,你何时也学会跟哀家说谎了?”
遗星闻言像是受了惊,精心保养的面颊霎时褪尽血色,身子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母后恕罪,都是遗星不好,有错都怪遗星,是遗星没用。您可千万别因遗星,与姐姐置气!”
“姐姐?”太后听出了关键,眯起了眼。
遗星自觉说漏了嘴,惊慌地微微张口,抬手用掌心捂住,那笨拙的举动透着几分一眼便能看透的单纯。
太后加重了语气:“又是与苏鸾凤有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实说出来,不许替她遮掩。”
镶阳敛了敛眉,心思沉重地抬步上前,矮身将遗星扶起,善解人意地劝道:“母亲,外祖母既问了,您便如实说吧。”
“女儿知道您向来顾全大局,不愿长公主与外祖母生出嫌隙,可也不能因此让外祖母着急上火。外祖母待我们这般好,在女儿心中,再无人比外祖母更重要。”
镶阳这番话,句句似发自肺腑,太后听得心中熨帖,皱着的眉稍稍舒展,居高临下睨着遗星冷哼一声:“倒不如镶阳懂事。”
遗星期期艾艾应着,眼眶比方才更红,低声道:“遗星知错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儿臣回去时撞见了姐姐,姐姐问起您的行踪,得知您来了御花园,便觉自己上了当,竟把气都撒在了儿臣身上。”
“她说儿臣即便再受宠爱,也是托了她的福,没了她,儿臣什么都不是。还说……她如今既已回来,让儿臣滚回自己该待的位置。”
说着便顿住了声,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哽咽着唤了句:“母后……儿臣绝不是舍不得这公主封号,实在是舍不得您!”
“哀家知道!”太后目视着前方,声音森冷地道:“是苏鸾凤当年说走就走,这些年了无音讯,根本不记得哀家这个母后。”
“这些年多亏你们母女陪在哀家身边,哀家才得些慰藉,现在刚回来,就要赶走哀家的人,眼里可见根本没有哀家,这个后宫当中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走,现在就回慈宁宫。”太后调转了脚步,宽大的袖摆一挥,周身裹挟着凛冽阴戾之气,迈步踏上通往慈宁宫的碎石大道。
身后,遗星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悄悄扬了扬眉,与镶阳郡主一同紧随其后。
苏添娇此时还不知道遗星已经恶人先告状了,她斜倚在椅上,微阖双眸,脑海中反复回溯当年韶华宫中的种种过往。
可对萧长衍的印象依旧模糊,她拼命想忆起,当年究竟是如何哄骗萧长衍饮下毒酒的,可那记忆还是如同被白纸糊住,一片空白,连一个画面都没有透露给她。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案上轻叩,“叩叩叩”的声响清洌,好似能稍微缓解她心口翻涌的混沌与钝痛。
慈宁宫的殿门被侍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太后的怒气压得殿内宫人纷纷垂首屏息。
太后疾步跨进主殿,目光扫过殿中,隔着几步远便撞见斜倚在木椅上的苏添娇。
那姿态半点不见被冷落罚站的窘迫,鬓边金钗微斜,衣袂松快地垂落,指尖甚至还捏着半盏微凉的清茶,慵懒闲适的仿佛不是身处深宫,而是在自家府邸的暖阁中赏景。
这样的苏添娇,和记忆里的大相径庭。
以前每次将她独自一人刻意留在殿内,她总是僵直着身体站立着,自己不发话,连找个位置坐都不敢,哪像现在,没有自己命令,竟寻了茶来喝。
太后蓦地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后胸中火气猛地蹿高。
她袖摆狠狠一甩,厉声呵斥:“苏鸾凤!倒是好兴致,哀家让你在这儿自省,你竟这般悠然自得!”
苏添娇缓缓睁开眼,眸光淡得无波,视线掠过太后铁青的面容,又扫过她身后垂着眉眼、掩不住得意的遗星,指尖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起身行礼,只淡淡开口:“母后既让儿臣自省,自然要沉下心来。这般浮躁,反倒落了下乘。”
“你!”太后被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噎得语塞,指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哀家倒不知,你沉下心来,就是这般忤逆长辈、苛待妹妹?”
苏添娇嘲讽地勾起嘴角。
多年过去,这孙楠玥用来用去,还是只会这么一招。
每次在她这儿没讨到好,扭头就会到太后面前告状。
也不知道这次说了什么,惹得母后为她如此出头。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抬眼,目光精准落在遗星身上,似笑非笑。
“母后言重,忤逆长辈,苛待妹妹,儿臣真没有。儿臣不过是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倒是妹妹,转头就往您跟前哭诉,这般本事,儿臣自愧不如。”
遗星吓得往太后身后缩了缩,攥着太后的衣袖哽咽道:“姐姐,我没有……我只是如实告诉母后罢了,你怎能这般说我?”
“如实?”苏添娇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淡然渐渐覆上一层寒意:“你告诉母后,我如何苛待你?不妨说清楚,让宫人也听听,到底是谁在颠倒黑白。”
她步步上前,气场凌厉得让遗星连连后退。
遗星眼珠子转了转,心底闪过慌乱。
以前只要太后一维护她,苏添娇就会沉默得半句话也不说。
她之所以敢胡乱冤枉苏添娇,也是仗着苏添娇不会与她对峙,现在倒是变得牙尖嘴利,斤斤计较了。
太后见状,立刻将遗星护在身后,怒视着苏添娇:“够了!你刚回来就这般咄咄逼人,真当哀家不敢罚你?”
苏添娇脚步顿住,与太后隔着半臂距离,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添了几分凉薄。
“母后要罚,儿臣自然受着。只是儿臣想知道,母后罚我,是罚我据实而言,还是罚我挡了某些人的路,扫了母后的意?”
“你敢质疑哀家?”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你不告而别,将皇家颜面弃之不顾,哀家没追究你的罪已是仁厚。如今你回来,非但不知悔改,还处处针对遗星,眼里根本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苏添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的伤疤又开始发疼,那段被空白覆盖的记忆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
她望着太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偏袒,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消散。
“儿臣眼里有没有母后,母后心里清楚。”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当年我为何会离开,需要我直白说出来吗?母后不要逼我。否则我不痛快,就会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你在威胁哀家?”太后抿紧了唇,攥紧手中锦帕。
苏添娇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暗潮在涌动,虽然太后看似一直处在主动位置,可她的气势已经不知不觉被苏添娇压了下来。
镶阳和遗星对视一眼,都暗自察觉到气氛不妙。
镶阳眸色一动,适时上前一步,轻轻抚着太后的后背劝道:“外祖母息怒,长公主许是这些年在外受了委屈,性子才这般执拗。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坐实了苏添娇“执拗”的名头,又暗合了太后心中的偏见。
太后深吸一口气,这才神色稍缓,压下怒火,冷冷瞥着苏添娇。
“哀家看你真是在外面玩野了。罢了,你终究是哀家女儿。过往种种既然过去了,哀家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如今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外面的陋习就要趁早改掉。”
苏添娇闻言嘴角的嘲讽意味更甚,不过她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出声应承。
遗星躲在太后身后,偷偷抬眼望向苏添娇,心口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样仿佛对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无所谓的长公主,好似真的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遗星告状一事,就这样白不提黑不提地揭过,太后重新坐在了首位上。
苏添娇怡然自得地跟着重新在她之前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那杯没有喝完的清茶,继续慢悠悠地品茗,像是根本没有将太后的打量看在眼里。
瞧着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苏添娇,太后面容越发不好,她再次冷哼一声,主动挑起了话题。
“苏鸾凤,你是当朝长公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既然已经回来,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往后与萧长衍的事就断了。”
“那孩子也这般大了,总不能一直被人诟病没有父亲,你还是早些和温栖梧成婚吧。这样那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温家大小姐。”
苏添娇握着清茶,抬眼慢悠悠看向太后:“萧长衍有何不好,为何要断?”
“他都强抢你入府了,哪能好。如果真心悦你,那就光明正大地求娶。这般糟蹋将你掳入府中,不过是为了报复你当年让他断腿之仇,杀他舅父之仇。”太后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要分得清好坏,而且身为女子就该自重、自尊、自爱,你父皇若是还在世上,看到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必然会难过伤心。”
苏添娇眯了眯眼,她也是在进宫的途中才知道,她这些日子住在大将军府的事,被传得满京城皆是,而且还传成了是萧长衍爱慕强绑她。
苏惊寒分明曾告诉她,早已经下了封口令,昨晚在枫叶居发生的事情,不会传出去。可在这个时候偏传出来了,她心念微动,便已了然——这风声,定然是从萧长衍那边漏出去的。
萧长衍这么做,恐怕是想要钓出那让她失去韶华宫记忆的真凶。
因为她也察觉到了,那人似乎非常忌惮她与萧长衍在一起。因为她失去的两次记忆都与萧长衍有关。
而如今,她的母后,似乎就不喜欢她和萧长衍扯上关系。
她不是傻,其实在得知韶华宫萧长衍又中过一次毒后,她心里就已经有了大致的怀疑对象。
可光是怀疑还不够,她需要还萧长衍一个公道,彻底洗清自己的清白,那就要证据。
苏添娇手指抚摸着茶杯清腻的杯身,不去看太后,只是道:“母后,您知道我最佩服您哪里一点吗?”
太后挑眉:“什么?”
明明在说苏添娇的婚事,苏添娇突然岔开话题,太后不知道苏添娇想做什么,但直觉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苏添娇再度将茶盏搁下,抬头看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字字不留情面地道:
“我最佩服您的不要脸。难道萧长衍的双腿不是因您而断?是您让人在酒里下了毒。我是看在父皇的面上,才替您背的锅。所以您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父皇,也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让萧长衍断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