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川眼睛落在书上,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戴缨失望的眼神。
他告诉自己,母亲老了,有个三病两痛再正常不过,只是这一次严重些。
她如果怀疑老太太的病是因杜瑛娘而起,那是不是说明,她也在怀疑他呢?
她嘴上说着不怀疑,心里一定是怀疑的。
是了,她几次向他求证,崇儿缘何离开,在她,甚至在所有人看来,害死嫡母,逼走亲子,最后得益之人是他这个为人父,为人子的成王。
所以她怀疑杜瑛娘,究其根本是在怀疑他。
她不信他,在她那里,她信的永远是大哥,无条件地信任。
陆铭川将书册按在桌面,自以为到了眼下这个年岁,心性变了,可刚才那一通想,心底的燥气又浮了起来。
不服,不甘。
他觉着得进宫,当面问一问戴缨,她到底何意,是不是借着怀疑杜瑛娘,来暗指他。
他起身,从案后走出,房门被急急敲响。
“进来。”陆铭川说道。
房门被推开,冲进一个年轻的媳妇子,她两眼大瞪,褪去血色的脸比敷的粉还要白。
“王爷,王爷……”
“何事?!”陆铭川心中不快,他对杜瑛娘跟前的这个妇人不喜,眼珠子太活,心思也多。
媳妇子的腔音跑了调:“王妃……自戕了……”
陆铭川先是一怔,接着疾步往后院去,等他到时,大夫已经来了。
他目光一扫,圆桌旁边的地面上,是碎成几片的茶碗,在这些碎瓷中,散落着一滴一滴的血。
血滴越来越密,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珠帘后,帘后人影晃动,伴有低语声,还有轻泣声。
陆铭川一步一步往里间走去,撩开珠帘,大夫刚给杜瑛娘包扎好伤口。
那伤口在颈脖间,白色纱带洇出血。
“伤情如何?”陆铭川收回目光,问大夫。
“回王爷的话,伤口有些深,不过好在未伤及筋脉,已上了药,好生将养些时日,可痊愈,只是……”
陆铭川追问:“只是什么?”
大夫沉吟片刻,说道:“王爷,老儿多句嘴,王妃这伤倒还在其次,养养就能好,只是……”他将声音放低,“王妃情绪不安,老儿怕她会再次伤害自己。”
“这次及时发现,下次可就……”
大夫不将话说尽,陆铭川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有劳了。”
之后吩咐丫鬟引大夫下去领诊金。
待屋中人退去后,陆铭川走到榻边。
杜瑛娘侧倚着床沿,她将头无力地靠着床栏,蜜合色的前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渍。
她的唇色发白,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目光虚虚落在地面,那里有一道影,陆铭川的影。
“王爷……”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眼也未抬,“妾身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妾身早些年便跟了王爷,知道王爷对妾身并无多少情意,不指着王爷护着妾身,但是……没做过的事情,妾身是绝不认下的。”
她的眼角红着,湿着,攀着血丝,像是哭狠了,只听她再道,“妾身被诬陷没关系,名声被毁也没关系,但妾身不能不为咱们的炎儿着想,更不能不为王爷着想……”
“只能以死讨要一个清白和公道,妾身死不足惜,只要王爷和炎儿好好的,妾身这条命不当什么。”
她的声音先时轻细,说到后面,满面是泪,声气也愈发激动,许是牵动伤口,纱布上洇出的血渍变大。
一点点,一团团,像落在雪地的红梅。
陆铭川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和缓道:“我也只是问一问,不是真就怀疑你,你这般伤害自己,为得哪般。”
“还有,你既是吾妻,我自然是护着你的,你安心便是,不会叫旁人欺了你,不管是你,还是炎儿。”
杜瑛娘以袖拭泪,仰起脸,一双哭红的眼睛看过去,和陆铭川的目光相触,她哽咽道:“王爷此话当真?”
陆铭川本就是个风流多情之人,这多情之人,很容易被女人的眼泪触动。
且,杜瑛娘不是旁人,是他的枕边人,是他孩子的娘亲,再一回想戴缨今日质问自己的情形,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正在这时,一个清稚的声音自后响起:“娘亲,你怎么了?”
陆铭川侧身去看,珠帘外,小儿子立在那里,眼神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着。
“父亲,娘亲是受伤了么?”
陆铭川未及开口,杜瑛娘抬手道:“炎儿,你来。”
陆炎揭起珠帘,走了进去,走到娘亲身边,在看到娘亲颈间带血的纱布时,无声地流下眼泪。
杜瑛娘连忙替他拭泪:“我儿,不哭,娘亲不疼。”
“可是流血了。”陆炎打着哭腔道。
杜瑛娘原本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下。
陆炎从娘亲怀里退出,走到父亲跟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父亲和母亲当我是孩子,什么也不和我说,什么也不让我知晓,可儿子知道,娘亲她受了委屈,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学问浅薄,却也知道一句‘妻儿蓄里闾,于心必爱护’,恳请父亲大人莫让母亲再受伤害了。”
说罢,伏地,叩首。
陆铭川看着儿子,再看一眼倚坐于榻沿的杜瑛娘。
“炎哥儿,起身,只要为父在,绝不会叫他人屈着你和你娘亲。”
说过这一句后,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珠帘晃荡,珠粒磕碰,清脆响着,帘内,陆炎仍伏跪于地,杜瑛娘抬手,轻抚上自己颈间的伤口。
……
皇宫偏殿,阿瑟屈起一条腿,侧坐于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
释奴坐在他的对面,显得无聊,戳了戳小妹的脑袋。
阿婠捂着头:“二哥戳我。”
“戳得就是你。”释奴说着,又屈指弹了一下对方的小脑袋,“笨哩!”
这若是别人,不管对方体格大小,也不管打不打得过,阿婠一定会扑过去。
可这人不是“别人”,是二哥,她不敢,只能坐在那儿,鼓腮嘀咕:“怎么笨了?”
“那天,陆炎让你叫他大哥,你怎么那样听话,叫他大哥?”释奴问道。
阿婠不过一个近四岁的小儿,想法简单,没那些弯弯绕绕,别人如何引导她,她就照做。
“大哥说……”
话没说完,释奴眼睛微睁,阿婠连忙把嘴捂住,声音从指缝间传来:“堂兄说,他姓陆,比我和二哥的年纪大些,所以是大哥。”
“他姓陆没错,可论年纪,排不上老大,咱们大哥是崇哥哥。”释奴冷嗤一声,“他陆炎算老几。”
阿婠不出声了。
释奴再问:“他说大哥的眼睛,你急得了不得,屁颠屁颠地接应他的话。”
阿婠哪懂什么,话说长一点,她的脑子就转不过来。
“行了,行了。”阿瑟将释奴的话打断,“这话过去了。”
释奴不再言语,可这事过不去,猫看耗子,一眼到底,陆炎那小子很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