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丽梅那句“刘总监,李律师,你们可以进来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碎了张艳红最后的、摇摇欲坠的自我欺骗壁垒。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人事总监刘薇和法务总监李律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刘薇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李律师则提着黑色的公文包,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严肃、公式化,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径直走到了韩丽梅办公桌侧前方站定,与瘫坐在椅子上的张艳红形成了鲜明而冷酷的对比。
他们的出现,像一个无声的宣判,宣告了某种程序的正式开始,也彻底封死了张艳红那短暂、脆弱、且注定徒劳的沉默所可能维系的、最后一丝可怜的幻想空间。
张艳红的哭泣在门开的瞬间,猛地哽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走进来的两个人,以及他们手中那象征着“规则”与“后果”的物品。一股更加汹涌的、混杂着恐惧、羞耻和彻底绝望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压抑的抽噎,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微弱而刺耳。
韩丽梅没有再看向她。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刘薇和李律师,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她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刘薇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深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在韩丽梅面前的办公桌上,然后退回原位,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标准得像一个等待执行命令的士兵。
李律师则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没有走向张艳红,而是将其中的一份递给了刘薇。刘薇接过,然后和李律师一起,将目光投向韩丽梅,等待最终的指令。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这两个人的存在和他们手中文件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凝重、冰冷,充满了公事公办的肃杀气息。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只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韩丽梅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那个缩在椅子上、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她没有催促,没有斥责,只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开始了最后的程序:
“既然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或者说,你的沉默和眼泪,就是你的解释。” 她微微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清晰而寒冷,“那么,根据公司《员工手册》第三章第十二条、第十五条,《劳动合同》相关约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因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
她的话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清晰的、不容打断的宣读。但每一个法律条款和公司规定的引用,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张艳红早已麻木的神经上,让她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捂住脸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与心口那仿佛被撕裂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并报董事会知悉,现正式对你做出如下处理决定。”
韩丽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书。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和客观,透露出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彻底的决绝。
“第一,自即日起,解除‘丽梅时尚’与你之间的劳动合同。解除理由为:严重违纪,并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面有具体的违纪事实简述、法律依据及解除日期。” 她朝刘薇示意了一下。
刘薇立刻上前一步,将那份刚刚从李律师那里接过的文件,双手递到了张艳红面前。文件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异常刺眼。张艳红没有接,也没有动,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或者致命的毒药。
刘薇等了几秒,见她毫无反应,便面无表情地将文件放在了张艳红面前的椅子扶手上,然后退后一步。
“第二,” 韩丽梅的声音继续响起,没有丝毫停顿,“因你的违纪行为,导致‘新城文化中心’项目竞标失败,给公司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初步核算为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元,间接及商誉损失待进一步评估。公司保留依据《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法规,向你追索全部经济损失的权利。这是《追偿权利告知函》,明确了公司的立场和后续法律程序。”
李律师上前,将另一份文件同样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与那份解除通知并排。两份文件,一白一蓝,像两道冰冷的枷锁,宣告着她职业生涯的终结和未来可能面临的巨额债务。
“第三,” 韩丽梅的目光依旧锁在张艳红低垂的头颅上,语气变得更加冷硬,“你的行为,已涉嫌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的‘侵犯商业秘密罪’。公司已固定并整理相关证据,将在完成最终损失评估及内部程序后,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你的刑事责任。相关法律后果,请你自行咨询律师。”
刑事责任。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惊雷,在张艳红早已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炸响。她猛地一颤,捂住脸的手指松开了一些,露出那双红肿、空洞、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她似乎想抬头看向韩丽梅,想从那冰冷的面容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余地,但最终,只是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那是一种彻底将她剥离出“自己人”范畴,视为纯粹“问题”和“责任人”的漠然。
这漠然,比任何斥责和怒火,都更让张艳红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她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工作,前途,名誉,未来……甚至,可能还有自由。韩丽梅,这个曾经给予她机会、信任、甚至隐约关照的“姐姐”般的上司,此刻已经彻底收回了所有曾经给予她的一切,并且,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留在公司的个人物品,人事部会安排人整理封存,稍后通知你领取方式。公司的门禁权限、系统账号等,已全部注销。从此刻起,你与‘丽梅时尚’不再有任何雇佣关系。请你即刻离开公司,并在此后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公司任何场所。”
韩丽梅说完最后一段话,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虽然这个姿势本身也充满了冰冷的距离感。她的目光从张艳红身上移开,转向了刘薇和李律师,仿佛在处理一件已经了结的公事。
“后续的法律文书送达和物品交接事宜,由刘总监和李律师负责与你对接。” 她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份其他文件,似乎准备开始处理下一项工作,对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已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关注的兴趣。
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是信任被彻底碾碎、连残渣都不剩后,所呈现出的最冰冷、也最决绝的姿态。
张艳红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扶手上那两份决定她命运的文件,看着韩丽梅那副已然当她不存在、准备处理其他事务的侧影,看着刘薇和李律师如同两尊门神般立在两旁、毫无表情的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又仿佛以百倍的速度从她身边流逝,带走了她生命中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光亮和希望。
她想哭,却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泪水无知无觉地、不停地从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滑过惨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想说话,想哀求,想辩解,想质问命运为何如此不公,想诅咒那个把她拖入深渊的哥哥和那个吸血鬼般的家庭……但喉咙里像被堵上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羞耻感和彻底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夺走了她所有的语言和行动能力。
在韩丽梅那冰冷的目光和彻底的漠然面前,她任何的反应——哭泣、沉默、崩溃——都显得如此多余,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她的眼泪,曾经或许还能激起一丝同情或怜悯,但在此刻,在确凿的背叛和巨大的损失面前,在韩丽梅那已经被彻底击垮的最后信任面前,这眼泪,只是软弱和悔恨的无用证明,是鳄鱼的眼泪,是失败者最后的、无力的哀鸣,非但无法唤起任何心软,反而更显得她可悲、可鄙、可憎。
刘薇看了看韩丽梅,又看了看瘫坐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张艳红,微微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用公式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提醒道:“张女士,请吧。韩总还有工作要处理。”
这声“张女士”和逐客令,像最后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张艳红最后一点麻木的壳。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慌忙扶住了椅背,才勉强站稳。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颤抖着伸出手,胡乱抓起了扶手上那两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文件,紧紧地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身,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佝偻、瑟缩、充满了仓皇和绝望,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影子,与这间宽敞、明亮、充满力量感的办公室格格不入。来时那强撑起的一丝体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彻底的狼狈和破碎。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刘薇从外面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办公室里,才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韩丽梅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高背椅上,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却半晌没有移动分毫。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微微有些泛白,泄露了一丝她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刘薇和李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韩丽梅下一步的指示。
良久,韩丽梅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和决然。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刘薇和李律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和果断,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
“按程序走。通知全公司,张艳红,因严重违纪并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予以开除。公告要明确违纪性质。法律追责和报案程序,尽快跟进。”
“是,韩总。” 刘薇和李律师同时应道,声音铿锵。
张艳红的沉默与眼泪,没有换来任何宽恕,反而像最后一片雪花,压垮了韩丽梅心中那本已摇摇欲坠的、名为“信任”的枯枝。至此,信任彻底崩塌,情分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冰冷的规则,和必须执行的、严厉的惩罚。她走出了这间办公室,也彻底走出了“丽梅时尚”的世界,走向了一个未知的、布满荆棘和黑暗的未来。而韩丽梅,在短暂的静默后,也将收起那一丝或许存在的波澜,以更冷酷、更强硬的姿态,去面对接下来的风暴,去收拾张艳红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去捍卫公司的利益和她不容挑衅的权威。背叛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