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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她无法说出家族施加的压力

    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被张艳红那短促、破碎、近乎呜咽的否认声打破后,又重新凝固,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死死堵在她的口鼻之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带来尖锐的疼痛。

    她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衬衫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她的视线模糊,不敢看对面韩丽梅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不敢看法务李律师镜片后锐利审视的目光,也不敢看人事总监刘薇那冰冷记录的姿态。她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惨白、指甲深陷的手,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剩的连接点。

    “只是聊家常?” 李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在深夜十一点多,在你刚进行了一系列异常行为——深夜潜入公司、用个人手机拍摄、访问绝密文件——之后,和你那位近期财务状况堪忧、且与竞争对手‘风华国际’有不明接触的兄长,进行了长达二十三分钟的家常聊天?”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两把手术刀,试图剖开张艳红最后的心理防线:“张经理,你不觉得,这个‘家常’聊得,时间点太巧合,内容也太过‘意味深长’了吗?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你的兄长张建国,近期因赌债和投资失败,面临巨大的债务压力,甚至被追债人上门威胁。而‘风华国际’方面,似乎恰好对他的困境有所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一通发生在敏感时间点的长时间通话,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你是否能提供这通电话的通话内容记录,或者至少,说明一下你们具体聊了哪些‘家常’?”

    张艳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哥哥的债务危机……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是丁磊吗?是丁磊透露的吗?还是他们自己查到的?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显然已经做了大量的外围调查,哥哥和“风华国际”的接触,恐怕也早已不是秘密。她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她就是网中央无处可逃的飞虫。

    “我……我们真的只是……” 她想再次否认,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聊了些家里的事……爸妈的身体……没……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辩解虚弱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在铁一般的通话时间记录和对方显然掌握的背景信息面前,任何关于“家常”的托辞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家里的事?” 李律师不为所动,继续追击,“什么样的家里事,需要在你刚刚完成一系列高度可疑的行为后,迫不及待地在深夜十一点多,打上二十多分钟的电话来沟通?张经理,你是聪明人,应该清楚,现在的情况对你极为不利。系统日志、监控录像、手机记录,这些客观证据,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指向你有重大的泄露公司核心机密的嫌疑。而你的所有解释,不仅无法自圆其说,反而漏洞百出,加重了这种嫌疑。”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压力却丝毫没有减少:“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主动、坦白地说明事情经过,包括你的动机、过程,以及信息传递给了谁,或许还能在后续的处理中,争取到一丝从轻的余地。如果继续这样毫无意义的否认和隐瞒,后果只会更加严重。公司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这不仅仅意味着丢掉工作,还可能面临巨额的赔偿,甚至……刑事责任。”

    “刑事责任”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艳红的心上。她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坐牢?赔偿?不!她不能!她还有父母,她……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她想说,是哥哥逼她的,是妈妈哭着求她的;她想说,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她真的没有想把文件泄露出去,她只是看了一眼,只是……只是拍了一张照片,而且立刻就删掉了!她没想过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她没想过会害公司损失几千万!

    这些话语在舌尖翻滚,带着咸涩的泪意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委屈与绝望。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韩丽梅,那个曾经赏识她、提拔她、给予她信任和机会的老板,眼中充满了乞求、悔恨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戚。她多么想一股脑地把所有的苦衷、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无奈都倒出来!也许……也许韩总会理解?也许看在她往日的情分上,看在她也是被逼无奈的份上,能……能对她网开一面?

    然而,就在话语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她所有的冲动。

    不能说。

    绝对不能。

    如果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将哥哥张建国彻底拖下水。他不仅是泄露信息的直接经手人(虽然他可能也不知道那张照片的具体内容如此致命),更是与竞争对手勾结、试图出卖公司情报的“内鬼”的家属。一旦坐实,哥哥面临的恐怕不仅仅是道义上的谴责,很可能会被公司一并追究,甚至引来警方的调查。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财务状况,会瞬间崩塌,那些追债的人会变本加厉……他可能会坐牢!哥哥虽然混账,虽然一次次拖累她,可那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哥哥!是父母的心头肉!如果哥哥因为她而进了监狱,父母会怎么样?那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会怎么样?妈妈会恨死她的!爸爸会气死的!

    意味着要将那个吸血的家庭,那永远填不满的窟窿,那以亲情为名的无尽索取和道德绑架,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她会成为整个公司的笑柄,一个可悲的“扶弟魔”,一个因为家人逼迫就背叛原则、出卖公司的蠢货。韩总会怎么看她?同事们会怎么看她?她这些年拼命工作、努力维持的自尊和体面,将荡然无存。那比开除她、起诉她,更让她难以承受。

    意味着她将亲口承认,自己是一个多么软弱、多么糊涂、多么容易被操控的人。在公司的信任和家人的压力之间,她选择了背叛信任;在职业道德和血缘亲情之间,她践踏了职业底线。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自我鄙视的深渊。

    而且,她说出来,就真的有用吗?就能改变她已经犯下错误的事实吗?就能挽回公司几千万的损失吗?就能让时光倒流,让那张照片从未被拍下,让那个电话从未被拨打吗?

    不能。

    一切都晚了。从她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对准电脑屏幕的那一刻起,从她将那张模糊的照片发给哥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无法挽回了。她说与不说,哥哥的罪责,她自己的罪责,都已经铸下。说出来,不过是多拉一个人下地狱,多让一份不堪暴露在阳光下,多承受一份来自他人和自我的鄙夷。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惨白的面颊滚落,滴在紧紧交握的手上,冰凉。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和辩解,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哽咽声,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但她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她垂下头,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面前的桌面。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彻底放弃抵抗的姿态。不再有苍白无力的辩解,不再有漏洞百出的借口,只剩下无边的沉默,和沉默背后,那无法言说、也不愿言说的,来自家族和血缘的、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压力与枷锁。

    她无法说出,那个电话里,母亲是如何声泪俱下地哭求:“艳红啊,你就帮你哥这一次吧!他要是完了,这个家就散了!你忍心看你妈去死吗?”

    她无法说出,哥哥是如何在电话那头,用那种混合着恐惧、贪婪和孤注一掷的语气,反复催促、诱导、甚至威胁:“妹子,就一张照片,没人会知道!拿了这笔钱,哥就能翻身,以后再也不会连累你!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哥被那些人砍死吗?”

    她无法说出,多少个夜晚,她被“一家人”、“血浓于水”、“你不能见死不救”这些话语反复折磨,在职业良知和亲情绑架之间痛苦挣扎,最终在压力和软弱中,滑向了深渊。

    所有的苦衷,所有的迫不得已,所有的委屈和挣扎,都被她死死地锁在了颤抖的唇齿之后,化作了汹涌却无声的泪水,和一片绝望的死寂。

    韩丽梅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干练、努力的下属,此刻像暴雨中被打落的枯叶般颤抖、哭泣、沉默。韩丽梅的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波澜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一种了然。她或许猜到了张艳红沉默背后的原因——那无非是家庭、亲情、债务、胁迫,这些屡见不鲜却又总能精准戳中人软肋的戏码。但这并不能成为开脱的理由,更不能抵消她给公司带来的巨大损失和信任崩塌。

    成年人的世界,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是清醒还是糊涂。

    李律师和刘薇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艳红的沉默和崩溃般的哭泣,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种回答。她无法解释那些确凿的证据,也无法(或不愿)说出背后的原因。这在法律和纪律层面,通常会被视为默认。

    李律师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关掉了录音笔。他转向韩丽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韩丽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椅子上、哭得几乎脱力的张艳红,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却带着最终裁决的力量:

    “张艳红,基于现有证据,以及你在本次问询中无法对诸多疑点做出合理解释的表现,公司认定,你在此次‘新城文化中心’项目核心机密泄露事件中,存在重大嫌疑和严重违纪行为。”

    “根据公司《员工手册》及《保密协议》相关规定,以及劳动合同约定,现正式通知你:自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和工作权限。请你立即交还所有门禁卡、钥匙、公司配发的电子设备及其他财物。在最终调查结果出来并做出正式处理决定前,你无需再来公司上班,但必须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进一步调查。”

    “关于你涉嫌泄露商业秘密,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一事,公司保留追究你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后续处理,会由法务部正式通知你。”

    说完,韩丽梅不再看张艳红一眼,径直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李律师和刘薇也迅速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沉重的会议室大门在韩丽梅身后无声地关上,将一室冰冷、绝望和令人心碎的呜咽,隔绝在内。

    张艳红一个人被留在了空旷的会议室里。阳光依旧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终于不再压抑,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而绝望,充满了悔恨、恐惧和走投无路的悲凉。

    然而,无论她流多少眼泪,也无法洗刷掉她指尖沾染的污迹,无法弥补她造成的巨大损失,更无法说出,那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来自家族的无形之手。那沉重的压力,最终化作了她一个人的罪孽,和一场无人听见的、迟来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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