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茹有很多话想问她,最后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试探:“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你现在也是高三了?”
她眼中压抑着泪意,上下打量着女孩,那身校服干干净净,面色虽然清瘦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红润,看到她如今姣好明媚的模样,宋清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当初外婆死了,她明知道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丢下那村子里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还是那样做了,没有一点犹豫地将她抛下。
司缇不可能原谅她的。
她转身就要走,宋清茹却低声恳求道:“小缇,我们可以聊聊吗?你爸爸他……你挺久没见他了吧。”
当时两人打离婚官司,为了争夺抚养权闹得不可开交,本意也不是多想要这个孩子,不过是多一件膈应对方的战利品而已。
司缇跟着宋清茹离开后,便极少见过父亲了。
直到去到外婆身边,跟父亲那边便彻底断了联系,连电话都很少打。
此刻听到宋清茹说起父亲,司缇脚步不免迟疑了,可对方接下来的话便又让她如遭雷击。
宋清茹眼底多了抹讽刺,苦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爸去年出车祸死了。酒驾,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当场就没了。连老天也都看不惯这种负心汉……”
她眼中的恨意并未经过时间而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那些美好的记忆在看见司缇这一刻全想起来了,那些背叛和痛恨也随之而来,一道陈年的旧伤被重新撕开了结痂。
司缇眼底浮起一层雾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回头。
宋清茹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近:“以前…大家都有难处,作为成年人我的压力也挺大的,不得已才把你养在外婆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司缇根本听不下去一点,闷着头往前走,她只想快点逃离,却狠狠撞进了来人的怀抱里。
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干嘛?等不及了?我又不会跑。”
赵时苔还想再调侃两句,却在看见女孩通红的眼眶时骤然愣住,那点笑意僵在嘴角,他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好了,我们回去吧……”
他抬手温柔蹭去女孩眼尾的湿意,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女人,眼神冰冷彻骨。
宋清茹还想上前,脚步却被那目光止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就这样带走了司缇,满腹的疑问堵在喉咙里。
不远处的龚婉月瞧见了这一幕,目光在宋清茹和司缇身上来回划过,眼里多了一抹兴味。
……
司缇浑浑噩噩地跟着赵时苔走出了校门。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可她还是觉得冷,赵时苔也没有问她关于宋清茹的事情,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他只问她:“好喝吗?”
司缇回过神来,晃了晃手里还剩下小半杯的饮料,她扯了个笑容:“好喝,谢谢……”
赵时苔看出女孩笑容里的勉强,眸光暗了一瞬,故意打趣道:“那还有没有肚子吃下大餐啊?”
他想起之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成绩单,颇为骄傲道:“上个月月考可是进步了,不容易啊,得奖励一下。”
“那走吧!”司缇眼中的暖意真实了几分,将方才的不愉快都抛到了脑后。
两人上了出租车,一路驶离了学校附近,窗外街景飞速倒退。
“对了,谢谢你的礼物,这围巾很漂亮……”
司缇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那是真喜欢,粉色的绒毛贴着她的脸颊,柔软又温暖,女孩半张小脸都埋在围巾里,只整个人娇憨又可爱。
赵时苔半撑着脑袋靠在车窗上,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喜欢就行。”
男人是连夜坐飞机回来的,从北到南跨越了大半个国家,一夜未眠,此刻浑身都是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强撑着来了学校。
家长会结束后,就是小半天假。
两人不仅去了那家餐厅吃饭,赵时苔还带她去看了最近上新的一部电影。
还是国外的片子,叫什么哥斯拉的怪兽片,这是司缇选的片子。
赵时苔拿到票时也很无奈,敲了敲她的脑瓜子问她:“女孩确定看这个?不怕吗?”
“女孩怎么了?又没说女孩不能看……”司缇从他手里接过爆米花,还很有道理呢:
“这可是科幻片,特效什么的,感觉很值得一看。一张票好几十块钱呢,不看点大场面多亏啊。”
其实是在她的认知里,这比普通的情爱电影更值得花钱进影院看,那些谈情说爱的片子,在家看电视不也一样么。
赵时苔拿她没办法,两人只好拿着票过了检票口,一路找到位子坐下。
影院里灯光暗下来,巨幕上开始播放片头,低沉的配乐在环绕音响里回荡。
司缇看到成片之后只惊叹票钱花得很值,那些宏大的场景、逼真的特效、怪兽在城市间横冲直撞的画面,看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眼中全是对怪兽之王的赞叹,视线始终被荧幕占据着,连爆米花都忘了吃。
在她看不见的黑暗处,赵时苔撑着下巴盯着她看了良久,眼里的光影随着幕布光亮而闪烁。
女孩的侧脸在荧幕的光线中忽明忽暗,睫毛长长的,鼻尖微微翘起,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着,像是完全被画面吸引进去了。
司缇浑然不知,直到肩头多了一份重量,她侧头一看,才发现男人已经睡着了。
他的脑袋歪着,靠在她肩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脊背陡然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其实刚刚在餐厅她就注意到了,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说话时偶尔会走神一瞬,他看起来很困啊。
连夜赶回来,又陪她折腾了大半天,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
司缇往后靠了靠,尽量放松自己,忽视肩膀上的重量。
可赵时苔的头发弄得她脖子好痒啊,细碎的发丝蹭着她的颈侧,女孩忍不住往那边靠了靠,轻轻一蹭,缓解自己的痒意。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肩头上靠着的男人,在黑暗中,唇角微微向上了一点。
……
家长会过后,学校又很快进入了高三冲刺阶段。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地减少,课桌上的试卷摞得越来越高,连课间十分钟都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在寒假来临前,学校势必要好好提升一波学生成绩,老师们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家长们的期望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司缇也很快投入到了这场战斗当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她自然也听不见外界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直到某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听见了旁边几个女孩的低语。
“呐,五班那个…大漂亮,听说她妈妈以前是做那种生意的。”
“她不是孤儿吗?”
“你蠢啊,孤儿哪戴得起那么贵的围巾?那条围巾我在杂志上见过,可贵了呢,八成是她那个妈给的。”
“怪不得,你听说了吗?之前有人看见她和上一届的学长……”
“姓赵那个?赵时苔?”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他家里还挺有钱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她了……”
直到听见赵时苔的名字,司缇才确认几人讨论的是自己。
只是她还没有任何反应,旁边几个女孩的那张餐桌便被拍得震天响。
“挺有能耐啊?在背后嚼舌根?敢不敢拿个喇叭去广播室讲?”
凃浩男拍着餐桌,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将周围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那几个女孩脸上挂不住,又气又恼地端着餐盘跑了。
男孩身高近一米九,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一副少年气十足的俊朗面孔,浓眉大眼,收获了许多女孩的喜欢。
凃浩男曾经也悄悄给司缇递过情书,但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就被赵时苔发现了,当着她面将情书扔进了垃圾桶。
赵时苔还挺生气,说她如果敢早恋,他就要告老师。
司缇被怼得哑口无言,却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是看了信就是早恋了,那封情书的内容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凃浩男见送情书无望,又想了些别的法子,送早餐、帮她值日……但不知道后来被谁警告过一番,这才老实了不少。
高三正是学业压力大的时候,感情什么的更是明面上禁止的东西,谁都不敢多表露,凃浩男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他对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女孩发泄了一通,又深深看了司缇一眼,这才离开了食堂,颇有种打了胜仗的感觉。
司缇对这件事也没多当回事,一心扑在学习上,就连很快到来的寒假她也并不觉得轻松,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
……
医馆似乎就是赵时苔的家。
无论什么节假日,司缇都没见过男人回哪儿去,偶尔出去一趟又很快回来。
可他明明还是有父母的,为什么一直跟舅公住在一块,她也百思不得其解,问过一次,被他含糊地带过去了,后来也就不再问了。
直到大年夜那天,司缇见到了赵时苔的母亲。
女人穿着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妆容精致,气质优雅,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
她微笑着,将手里提着的果篮递过来,声音温柔:“你好,我来看看时苔。”
司缇愣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那一刻,她只觉得眼熟得不行,那张脸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女人走进屋里,脱下大衣挂好,和唐老头打了声招呼:“舅舅,我来蹭饭了。”
司缇猛地瞪大了眼睛,绞尽脑汁回想过后,她才想起,似乎在电视上曾经见过这张脸。
赵时苔的母亲居然是大明星,影后?!
那个拿过无数奖项、演过好几部家喻户晓的电影、在银幕上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正弯着腰帮唐老头摆碗筷。
司缇转头看向刚从里屋走出来的赵时苔,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
他看见客厅里的女人,微微蹙了蹙眉,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愿: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