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领导看看手表,提议在基地吃午饭,说既然是来一线慰问,那就要和大家同甘共苦。
“这……”
钟磊本来就虚弱得冒虚汗,听说这些人还不走,急的嗓子像是堵住了一般,喘息着发不出声。
“怎么,不欢迎吗?”
对面的领导没留意他的异样,还笑着说如果伙食不好就是各级干部工作没做好。
斯玛伊力江是负责后勤工作的,马上站出来表态:“欢迎欢迎,就是没提前准备,可能饭菜不够吃,我得让厨房多加两个菜。”
那位领导直奔厨房现场监督:“加量不加菜,你们平时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他本意是好的,既想做好工作又不给一线增加负担。
钟磊是真撑不住了,借口自己要在钻台上盯着,请领导们先去基地休息,由斯玛伊力江陪同。
等领导们走得稍远一些,他一屁股坐在钻台的钢板上,从怀里掏出氧气罐猛吸。
夏问荆忧心忡忡地看着,劝他去床上躺会儿。
钟磊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躺着不行,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越躺越觉得憋闷,坐着反而松快点儿。”
“你这可不像单纯的感冒发烧啊,我看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夏问荆再劝一次,趁着坐直升机在这里,只需向领导们说一声,两个小时之后就到医院了。
钟磊面带痛苦:“我出去容易,再回来就难了!不要再提了,我歇会儿还要陪领导吃午饭。”
赵兴泰在旁边站着,钻机噪声很大,加上他听力受损,没听明白具体说了什么,不过这个耿直汉子知道,钟磊这病情拖不得。
基地伙食有菜有肉,严格按照四菜一汤的餐标执行,就是没有桌子椅子,斯玛伊力江把行军床搬出来,大家人挨人坐下端着碗吃饭。
吃饭的过程中,几位领导讨论本地自然风光,大家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留下来。
因为这里面有分管旅游工作的县委干部。
关于西合休村旅游开发的项目审批工作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当地领导也要评估本地开矿对旅游规划的影响。
援疆指挥部的领导挑在室外吃饭,坐在板房基地可以看到河谷两端秀丽的风光。高山、峡谷、河流和乱石滩,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主打的是荒野画风。
二十米高的钻塔上红旗飘扬,周边的泥浆池等设备规整有序,不但没有给这片河谷带来太大的违和感,反而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让这空旷寂寥的“山水画”中有了主题。
真要说违和感,反而是正在修建的公路与周围的环境最不搭调,可是公路能不修吗?
没有公路,旅游项目还谈何发展呢?
他们边吃边讨论着,转过头又叮嘱钟磊一定要注意生态保护,找矿开矿和开发旅游项目都是要为人民群众服务的,要始终将人民利益摆在首位,始终同人民群众想在一起、干在一起,才能真正守住人民的心……
钟磊强打精神站起来表态,刚说完“保证完成任务”这类结束语,张宵伟晃晃悠悠地走出板房,“噗通”倒在几位领导面前。
所有人都惊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夏问荆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搀扶师兄,解释其今天早上突然感冒发烧没吃早饭,中午应该是饿得撑不住了。
张宵伟戏精附体,撑着胳膊说:“我没事,不是什么大毛病,我还能坚持工作。”
领导可不觉得这是小事儿,不管这年轻人是病的还是饿的,稳妥起见要赶紧送医院检查。
他们马上下令把这年轻人抬到直升机上去。
夏问荆只好背起张宵伟往直升机那边走,斯玛伊力江带着后勤组的小伙子们追在后面,时刻准备接力替换。
慰问视察工作进行不下去了,领导们挥手告别后都上了直升机。
眼瞅着机舱门要关了,赵兴泰扭头看向站在那里直打晃的钟磊,大声喊了出来:“领导,你们不带上钟队长吗?他也病着呢!”
他的大嗓门就像是扩音喇叭,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那些领导这才发现钟磊有气无力靠在斯玛伊力江身上,抽着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他们又赶紧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兴泰把昨晚发生险情,钟磊着急奔赴钻台受冻感冒的经过讲出来,他把挽救钻孔的功劳全都归到钟磊身上,自己干了什么只字不提。
几位领导这才明白钟磊今天带病接待和介绍情况,赶紧示意斯玛伊力江将其送上直升机。
钟磊看向赵兴泰的目光很复杂,他想要拒绝,努力挺直腰板说自己没问题,但是他太虚弱了,根本架不住几个小伙子的力气。
夏问荆还贴心地掏出一个氧气瓶塞到他怀里。
那一刻他的心情沉重,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钻塔,带着万分不舍。
……
目送直升机离开后,夏问荆有些担心,不知经此一别还能不能再见钟磊。
斯玛伊力江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们做得对!”
朱新杰提了一个问题:“张宵伟不在,下午我要交接班的话,谁能顶上?”
夏问荆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闻言还是站了出来:“我来吧,一会儿不要叫吃午饭了,我得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斯玛伊力江挥挥手让他去睡觉,等走远了才对朱新杰说:“你教教我怎么干,我接你的班。”
“我也是新手,咱们主要是以记录为主,”朱新杰挠挠头,“真遇上情况全靠赵队长。”
赵兴泰哈哈一笑:“干中学嘛!”
他说自己这些年光和地质专家打交道了,什么样的困难都见过,但就是没见过被困难打倒的地质人。
朱新杰没接茬,而是望着直升机离开的方向,不无羡慕地问了一句:“张宵伟他会不会一去不回了呀?”
斯玛伊力江沉了脸,感觉这是一个大概率的事情。
基地里谁不知道这家伙天天打退堂鼓,全靠正副队长压着才不情不愿地干工作,如今病倒在领导面前搭上直升机,当真是“天高任鸟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