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突如其来的雨丝从空中垂下,细密倾斜,把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了蒙蒙水雾之中。
及至清早雨停时,地面上是亮晶晶的水洼,空气里带着青草跟泥土的气息。
虽然今日是阴天,但威远侯府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在偌大的庭院中来回奔走,有条不紊地忙着手头上的事儿。
明日便是江明棠的生辰了。
自打定下要给她办生辰宴,提前发了请帖后,侯府这几天格外热闹。
前院的正厅跟花园中,有人在扫洒,悬挂彩灯,铺设红毯,做男女宾客的隔区。
后院中,采买的管事招呼着丫鬟家丁们,将早就定好的食材抬进厨房。
偏厅里,范氏,孟氏,还有三房不怎么管家中事务的陈氏,在核对菜单,名帖,还有礼册。
江云蕙,江荣文,以及各房中其余的姊妹兄弟,也没有空闲,皆在帮忙。
就连老夫人,也在盯着账房核对各家的回礼。
眼下北境在打仗,宫中帝后又一向提倡节俭之风。
侯府若是奢侈行事,难免落人口舌。
所以老夫人在思来想去后,原本是决定给明棠办一场中规中矩的生辰宴。
按以往的规矩,邀请些宗族亲眷,以及同江氏有姻亲的人家过来参宴,也就足够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前她命人将原本拟定的请帖发出去以后,情况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先是英国公府的秦老太君,带着全家选定的好几箱贺礼,风风火火来了府上,言语间对她颇为不满。
“你家明棠过生辰,不给我家送请柬,这像话吗?”
老夫人只得解释一番。
“不过是自家人给孙女办个庆生宴席,并非什么需要宴请外宾的天大喜事,又何须惊动姐姐你呢。”
秦老太君万分不赞同。
“妹妹这话说的不对,我与你交情如此深厚,明棠于我而言跟孙女也无区别,自然是要来参宴的。”
“你若是不给我请柬,便是看不起我,我这人小心眼的很,到时候可要同你计较了。”
无奈之下,老夫人只得赔罪,再命人奉上请柬。
她前脚送走心满意足的秦老太君,后脚靖国公夫人白氏,及府上嫡长女祁嘉瑜前来拜访孟氏。
二人走在前头,足足四大车的生辰贺礼跟在后头,把孟氏看得一愣一愣的。
靖国公夫人一见她便挽着手道起姐妹情分,那说辞与秦老太君简直分毫不差。
祁嘉瑜则是去见了江明棠,同她说道:“明棠,那些贺礼一车是念及两府的交情,由我母亲做主送来的。”
“另一车,是我自个儿送你的,我也不晓得你到底喜欢些什么,就把古画,珍玩,金玉,绸布各择了些。”
“其余两车是我兄长命人装上的,他近来朝上有要务在身,今日不能过来拜访长辈,万望体谅,待你宴辰当天,他必定会到场。”
姐妹俩凑在一处,说了好一会儿话,祁嘉瑜才跟着白氏一道归家。
她们出门时,正好又有人登门
管家看来人面生,还在纳闷是谁家公子,就见那小哥儿拱了拱手。
“在下惊蛰,是承安小郡王的护卫,奉小郡王之命,前来送生辰贺礼,还请老伯通传一声。”
说着,惊蛰冲后边挥了挥手。
只见眨眼的功夫,街巷里便走出个抬着贺礼的队伍。
仔细一看有三四十人,脸上皆带着笑,再数贺礼竟有二十抬,比京中一些人家下聘还要气派。
管家都看傻眼了,等回过神来匆忙去请了老夫人跟孟氏。
那些朱漆礼箱则是被抬到院中,在日光的照射下灼如赤霞。
惊蛰率领伪装成抬礼人的千机阁暗探们,向出迎的老夫人还有孟氏拱手行礼,亮声开口。
“见过江老夫人,侯夫人,晚辈惊蛰特奉小郡王之命,送十七抬贺礼来庆府上大小姐芳诞。”
而后又指向另一边的贺礼:“除此之外,小郡王敬重府上家风高洁,德馨品重,另备三抬仪礼尊献长辈。”
说着,他与那些暗探躬身俯首,齐声道贺。
“祝愿小姐岁岁安康,韶华永驻,贵府上下福泽绵长,万事祯祥。”
老夫人虽然惊诧小郡王居然送这么多礼来,但大概是有前两家的铺垫,她很快回过神来,笑呵呵地接待了他们。
惊蛰真的很会说话,不过一杯茶的功夫,就把老夫人哄得喜笑颜开。
就连明知慕观澜是假小郡王的孟氏,也忍不住开怀,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出了门去。
出门时,惊蛰与忠勇侯府的人撞了个正着。
看见对方带来的数份贺礼,他心下庆幸不已。
还好今天早上阁主准备贺礼时,他没跟其他影卫一起阻止他“败家”,反而极力支持。
不然阁主的贺礼规格,被陆家比了下去,他真能气死。
虽然两家的姻亲早就退了,但陶氏跟忠勇侯都觉得,当初是他们家扛不住圣上的威迫,亏欠了江明棠。
所以忠勇侯府跟前三家一样,也是不请自来,送的礼不少。
除却他们之外,有跟江明棠交好的贵女也纷纷送了贺礼前来,其中就包括曾与她在行宫讨论射术的陈家嫡长女。
她弟弟就是两度被祁晏清找上门的倒霉蛋,陈三公子。
以及礼部侍郎家的次女,工部尚书家的四娘子,御史中丞家的二小姐,光禄大夫家的五姑娘等等……
到黄昏时分,老夫人她们看着堆满庭院,盘记了一天还没能入库完毕的贺礼,不由咋舌。
再看登记的礼册,京中但凡叫得上号的世家权贵,都名列其上,更是呆滞而又迷茫。
她记得,家里只是想要给明棠办个生辰宴而已。
可如今这架势,怎么搞得像是什么惊天动地,重要非常的喜宴一般。
然而这还不算完,隔天清早国师杨秉宗亲至府上,给江明棠送来了贺礼,只把侯府众人都看呆了。
那是一匹千里宝驹,通身乌黑,毛发亮得同墨玉般,四蹄如雪,宛若踏雪而来,格外的威猛高大。
江明棠的眼睛都亮了。
那马儿刚开始还有些烈性,冲她嗤气,被她抚着抚着,却似通人性认了主般,渐渐温和起来。
威远侯从旁看着,都快馋死了。
他是武将,本能的对宝马感兴趣,原想借骑一番,可惜他方才靠近,那马儿就嗤气踏蹄,只得悻悻作罢。
“小明棠,这家伙叫踏雪,颇通灵性,是血统纯正的千里马,三年前到我手中时它还是个小驹,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它培养长大的。”
杨秉宗摸了摸胡子,眸中颇有些舍不得,却又利落说道:
“正好你学成了马术,我就把它送给你当生辰贺礼,以后你要好好待它。”
江明棠点了点头:“谢谢师父!”
见乖徒儿笑靥如花,对踏雪很是喜欢,杨秉宗那点子舍不得,也就消散了下去,乐呵呵地去了前厅用茶。
侯府侧院是设了马厩的,江明棠跟踏雪在庭院中交流了好一会儿,亲自把它牵了过去。
方一入厩,踏雪就表现出了它作为千里马应有的脾气,对那些寻常草料不屑一顾。
江明棠也不生气,而是笑呵呵地让人上了精料跟干净的温水,还亲自给它刷毛,跟它说话时的语气都很温柔。
元宝在旁听着,有些泛酸。
它忍不住道:“宿主,以后我升级能选择实体了,可以变成跟踏雪一样漂亮的马儿跟着你。”
它可不止能跑千里呢。
而且还不用吃饲料,不比这家伙好多了。
江明棠听出它的醋意,哭笑不得。
她轻声说道:“元宝,我喜欢踏雪,是因为它就是踏雪,而不是别的什么,同样的,我喜欢你,也只是因为你是你。”
“所以呀,你没有必要变得跟它一样,如果你以后有能实体的话,你喜欢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无论你以何种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永远喜欢你的。”
元宝:“呜呜呜呜。”
宿主真好。
它也会永远喜欢宿主!
光是登记各家送的贺礼,就让府中上下忙活了两天。
临到生辰宴前一日,又要查对回礼,更是一刻也不得闲。
直至黄昏时分,范氏她们才得以歇息,从偏厅走出去,看着各处亮着的红灯笼,以及道上铺着的毯子时,江荣文忍不住羡慕。
“长姐这生辰宴,办的也太气派了,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办一回就好了。”
各家各户都来送礼,祝贺江三公子生辰,想想都觉得风光。
范氏戳了戳儿子的笨脑壳。
“你要是哪天考中了状元,你娘我就搭上全部身家,把宴席给你摆到城郊去,再请十个戏班子连贺半年。”
“问题是,你行吗?”
江荣文撇了撇嘴:“娘,您就别吹牛了。”
“不说请戏班子,你能有那么大面子,让靖国公府,小郡王,还有英国公府,忠勇侯府的人,亲自上门给我送贺礼吗?”
“更不用提还有礼部,工部,御史……”
他正掰着手指细数,结果被范氏狠狠在后背上打了一巴掌!
“臭小子,你先做到考状元再说吧!”
“那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江荣文摊了摊手:“您也做不到请来这些人,咱们母子就不必互相为难了。”
范氏反问:“那我要是能做到呢?你就去给我考个状元回来?”
“母亲,我们夫子说,顶风说大话,会闪了舌头的。”
江荣文:“谁不知道这几家公府是看在长姐的份儿上,才登门庆贺的。”
“往年二姐姐过生辰,他们就没来,更不用提我了。”
话音才落,范氏便瞪了他一眼,余光示意一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江云蕙就走在他们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