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青娱乐摄影棚。
《恶土》剧组通告单下发,制片部全员噤声。
通告单第一条,是导演郑保瑞加粗标红的死命令:
主演江辞与彭绍峰,在警局审讯戏开拍前七十二小时内,严禁在片场及酒店私下接触。
彭绍峰看到指令,直接回了酒店。
他走进套房,扯死所有窗帘,隔绝全部自然光。
启动了业内极其变态的“熬鹰模式”。
连续三天,每天睡眠时间严格控制在三个小时。
饮食完全断碳水,只吃白水煮鸡胸肉。
感到疲惫时,直接灌入未加任何糖奶的超浓缩黑咖啡。
这三天时间里,彭绍峰的身体机能迅速逼近生理临界值。
他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男人,眼球布满密集的网状血丝,眼窝深陷。
原本饱满壮硕的胸大肌和肱二头肌,
因为严重脱水,呈现出极具压迫感的干瘪拉丝状态。
皮下静脉血管凸起。
他大口喘息着。
这就是骆寻。
一个失去妻女,在黑暗泥沼里挣扎了十年的重案组疯狗警探。
同一家酒店,另一楼层的行政套房。
江辞的生活作息严谨得令人发指。
晚上九点半。
孙洲端着一个恒温泡脚桶走进客厅。
水面上飘着艾草、红花和几片切好的老姜。
江辞坐在沙发上,脱掉袜子,将双脚放入热水中。
水温刚过脚踝。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十点整,江辞准时关灯上床。
呼吸平稳,陷入深度睡眠。
清晨六点半。
江辞准时起床。
他穿着宽松的亚麻家居服,站在套房阳台的朝阳下,起势,云手。
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
白天,江辞没有看剧本。
他让孙洲弄来一辆车,直接开到了台北信义区巷弄里最老的一家中医馆。
江辞搬了一张塑料小矮凳,坐在老中医的诊桌旁边。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老中医切脉。
老中医将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三个部位上。
手指微微用力,下压。
江辞坐在旁边,默默开启系统给的【人体精密解剖图谱】。
视网膜中,病人的皮肤组织淡去。
江辞清晰地看到桡动脉在老中医指尖下的搏动频率,
以及手指施加压力时,血管壁和周围筋膜产生的极其微小的物理形变。
这就是手感。
心脏外科名医谢砚,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跳动的生命体征。
掌控脉搏,就是掌控生死。
江辞极其认真地记录着这种按压的力道。
孙洲站在中医馆门外,看着自家老板那副虚心好学的模样,只觉得头皮发麻。
别人为了拍戏熬得快要猝死。
江辞为了演一个杀人分尸的变态医生,跑到中医馆学养生切脉。
这剧组绝对有大病。
第四天,拍摄日。
南津市警局内景棚实行全封闭管理。
郑保瑞站在场地中央,直接下令场务将中央空调的冷气打到十六度。
制景组推着机器,在地面和墙角喷洒了大量水雾。
整个摄影棚内气温骤降,空气湿冷,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这就是南津港独有的冷硬质感。
彭绍峰提前两个小时抵达片场。
拖着那具极度疲惫、脱水拉丝的身体,径直走进布置好的暗调审讯室。
审讯室没有开灯。
彭绍峰独自拉开铁椅,在铁桌后方坐下。
黑暗中,他回忆着剧本里妻女惨死的卷宗。
极度的困倦与强行靠咖啡因吊着的神经发生剧烈冲突。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情绪在胸腔里膨胀。
“咔啦。”
黑暗的审讯室内传来两声脆响。
彭绍峰双手发力,生生徒手捏碎了面前桌上的两个道具玻璃水杯。
玻璃碴扎破掌心皮肉,鲜血溢出,顺着手指滴落在铁桌面上。
他任由疼痛刺激着濒临崩溃的大脑。
上午十点。
江辞准时抵达片场。
他脱掉了平时那身廉价随意的白T恤。
他换上了剧组重金定制的服装。
一件剪裁极佳、一尘不染的高级白大褂。
内搭是一件质地考究的纯黑衬衫。
黑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露出分明的锁骨线条。
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金丝眼镜。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走过冷气森森的摄影棚过道,身上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皮鞋踩在水渍未干的地面上,声音平稳匀称。
郑保瑞裹着深黑色的冲锋衣,坐在监视器后方。
他死死盯着各个机位传回来的画面,眼底的红血丝兴奋地跳动着。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嘶哑粗粝。
“各部门注意。打破常规。”
郑保瑞下达指令,“不走戏,不对词。清掉所有闲杂人等。直接实拍。”
全场哗然。
警匪片重头戏,不确认机位,不让演员互相感受情绪,直接开机硬上。
这种拍摄方式极度容易导致演员情绪脱节或者走位失误。
郑保瑞根本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彭绍峰的狂躁与江辞的从容,在完全未知的状态下,产生那种极其真实的失控感。
剧组人员屏息凝神,迅速撤出审讯室及走廊范围。
副导演站在摄影机盲区,偷偷看了一眼审讯室方向。
彭绍峰那双充血的眼睛和手上的鲜血,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副导演掏出手机,背着郑保瑞偷偷呼叫了一辆救护车。
他要求救护车关闭警笛,直接停在摄影棚外的后巷里隐蔽待命。
场务拉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江辞迈步走进。
“ACtiOn!”
郑保瑞的嘶吼声在棚内回荡。
江辞走到嫌疑人专用的铁质审讯椅前。
他没有犹豫,直接坐下。
他抬起双手,掸了掸白大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双腿自然交叠。
双手平放在面前冰冷的铁质挡板上,十指交叉相握。
背脊挺直,下颌微收。
金丝眼镜反着头顶唯一一盏审讯灯的冷光。
江辞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改变。
他没有表现出嫌疑人应有的慌乱、局促,或者虚张声势的反抗。
他坐在这里,姿态放松到了极点。
这里根本不是南津市重案组的审讯室。
这是他谢砚私人诊所的VIP会客厅。
门外走廊,传来极其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皮鞋后跟重重砸在地面上。
“砰!”
审讯室的铁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一脚踹开。
厚重的门板狠狠撞击在内侧的水泥墙壁上,墙皮簌簌掉落。
彭绍峰冲了进来。
他顶着那双布满网状血丝的眼睛,额头青筋暴起。
三天未眠的极度暴躁,混合着骆寻积压了十年的血海深仇,化作实质性的杀意,
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彭绍峰大跨步冲到审讯桌前。
他左手抓着一份极厚、泛黄的连环杀人案档案卷宗。右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抡起手臂,将那份卷宗朝着江辞面前的铁桌狠狠砸下去。
“砰——!”
卷宗里的纸张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