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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人造回响

    冰冷的惰性气体仍在管道中嘶嘶泄漏,给这个尘封的空间带来刺骨的寒意,也暂时压制了门外可能残留的腐败气息。门内,黑暗并非绝对,远处那些巨大的、如同巨蛋般矗立的培养罐,内壁附着着幽绿色的生物荧光苔藓或某种缓慢代谢的发光微生物,提供了晦暗而不祥的光源,勉强勾勒出这个主实验室令人心悸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陈年尘埃、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氨水、福尔马林、硫化物等刺鼻化学药剂、某种清新到近乎诡异的植物萃取液甜香,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精致糕点般的甜腻气息,与门外怪物体液的腐败甜味相似,却又更加“纯净”,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陈维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金属门板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灵魂深处的剧痛,喉咙里腥甜翻涌。艾琳跪在他身旁,双手颤抖地想要检查他的状况,却又不敢轻易碰触,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和血渍。

    塔格紧握着只剩半截、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短剑,背对众人,面对实验室深处,猎人感官全开,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赫伯特扶着几乎瘫软的雅各,两人惊魂未定,目光却被眼前这个巨大的、充满禁忌感的实验室牢牢吸引。

    缓了大约一分钟,陈维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哑声道:“我……没事。艾琳,你的伤……”

    “我没事!”艾琳急切地打断他,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你别再说话了,节省力气!”她从赫伯特那里要来一点干净的布条和水,想帮陈维擦拭嘴角的血迹。

    陈维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个空间。实验室比他想象的更加巨大,约有半个标准宴会厅大小。天花板很高,纵横交错着锈蚀的金属横梁和大量断裂垂落的线缆管道。地面是整齐铺设的、带有防腐蚀涂层的暗色砖石,积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到一些清晰的、非人类的拖曳和抓挠痕迹,与门外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密集,指向实验室各个角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着墙壁排列的、至少十几个巨型圆柱形培养罐,高达三四米,直径超过两米,由厚重的、布满划痕的强化玻璃或某种透明晶体制成。罐体大多已经破裂或严重污浊,内部浑浊的液体早已干涸或变质,只剩下一些扭曲的、无法辨认的有机质残留物附着在罐壁上,那些幽绿的光正是从这些残留物中发出。少数几个罐体相对完好,罐内液体呈现出诡异的暗蓝色或紫红色,隐约能看到其中悬浮着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不知是沉睡,还是早已死亡。

    实验室中央,是一个更加庞大、结构复杂的金属装置,由黄铜管道、齿轮组、蒸汽活塞、镶嵌着各色晶石的基座以及众多仪表盘和操纵杆组成。装置的核心,似乎是一个向下凹陷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池子,池子边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连接着管线的针状电极和符文刻印。池子内部干涸,积满灰尘,但池底隐约能看到一片暗沉色的、仿佛干涸血迹又像是特殊涂层的污渍。

    整个场景,像极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进行着亵渎生命与规则禁忌实验的恐怖剧场。

    “这……这就是‘镜面共振净化场’的发生器主体……”雅各挣脱赫伯特的搀扶,踉跄着走向中央装置,眼中充满了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痴迷,“还有那些培养罐……‘活性血肉基材培养与调谐单元’……看那边的操作台!那些日志!更多日志!”

    他指向实验室一侧,那里有几个相对完好的、带有倾斜台面的金属操作台,台上散落着更多的羊皮纸卷轴、玻璃片、以及一些装在密封小盒里的、颜色各异的晶体样本。

    赫伯特也强忍着不适,走过去开始小心地翻检那些记录。塔格则开始以中央装置为圆心,谨慎地探查实验室的每一个区域,检查是否有其他出入口、隐藏的危险或者可用的资源。

    艾琳坚持扶着陈维,也慢慢挪到相对干净、背靠一个坚固金属柜子的角落坐下,让他能更好地休息。

    陈维闭上眼,试图调息,但灵魂的创伤如同一个无底黑洞,不断吞噬着他的精力与存在感。他能清晰地感到,自己与“现实”的联系正在变得稀薄,两鬓的灰白似乎又蔓延了一分。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他不能就此放弃。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那条因果奇线。进入这个实验室后,奇线并未指向某个具体的物品或方向,而是……仿佛融入了这个空间的“背景”之中,与那些培养罐的微弱荧光、中央装置残留的能量余韵,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哀伤的共鸣。仿佛那个无名者的遗愿,并非指向某件具体的东西,而是希望后来者“看见”这里的一切,理解这段被掩埋的、充满血泪与错误尝试的历史。

    “陈维,看这个。”赫伯特的声音带着震惊与沉重,他拿着一份相对完整的日志册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陈维面前展开。“这是主实验日志的最后几页……记载了实验的终结原因。”

    陈维睁开眼,艾琳也凑近,借着远处培养罐的幽光,看向那些用精密但急促的笔迹写下的文字。

    “……旧历179年,收获月,第47次‘镜面共振净化场’全功率测试。使用7号高适配性‘调和者’——女性,37岁,,作为核心共鸣源。场域稳定启动,目标区域——模拟贵族区宴会厅废墟规则碎片化及灵性污染指数下降显著,效果优于预期。”

    “然而,第3小时,7号共鸣源出现不可逆的‘基材侵染’现象。其血肉与灵性开始与‘镜面共振场’本身融合,身体发生异变,产生未知胶质分泌物,攻击性增强。共振场开始偏离预设频率,出现周期性暴走,产生局部现实扭曲和能量倒灌。”

    “尝试切断连接失败。7号已与场域发生器深度绑定。紧急注入高浓度镇静剂与灵性剥离液无效,反而加速其变异。”

    “第5小时,为阻止场域彻底失控并污染整个地下设施,不得不启动‘熔毁协议’。释放高纯惰性气体冻结核心区,同时物理隔离。7号……已无法被称为人类。实验体失控,破坏部分培养单元后,逃入外围维护管道。其变异形态及分泌物具有高度腐蚀性和未知灵性污染特性。”

    “‘镜面共振净化场’项目,至此宣告失败。根本问题在于,无法找到或制造出能够稳定承载‘模拟净化’规则、且不与自身存在本质发生恶性融合的‘基材’。所有‘调和者’,无论自愿与否,最终都会走向崩溃与异变。也许,‘净化’与‘终结’的本质,本就与‘存在’与‘生命’的根基相悖,强行模拟,终是徒劳,且更为残忍。”

    “观测员7号,申请终止项目,并建议永久封存所有资料。我们试图扮演‘基石’的角色,却只制造出了扭曲的怪物和新的污染源。这是傲慢的代价。愿后来者引以为戒。——签名模糊,似乎被泪水或血迹浸染过。”

    日志到此为止。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管道偶尔传来的滴答水声,和远处培养罐荧光苔藓代谢时极轻微的“嘶嘶”声。

    自愿者?存疑?无论自愿与否,最终都成了实验失败的牺牲品,变成了游荡在门外管道中的那种怪物。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人工制造一个微型的、局部的“第九回响”净化功能!

    “所以,他们失败了。”艾琳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他们不仅剥离了真正的‘基石’,还在尝试用活人制造赝品的过程中,制造了更多的悲剧……”

    “不完全是失败。”雅各却喃喃道,他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另外几片残页,“看这里!他们在最后阶段,发现了一些东西!当‘调和者’与‘镜面场’深度绑定并开始异变时,监测到了极其短暂的、与真正第九回响‘归零’特性高度相似的规则波动!虽然不稳定且伴随污染,但那波动是真实的!这证明方向或许没错,只是‘载体’和‘控制’出了问题!如果我们能找到更稳定的载体,或者……理解那种波动产生的原理……”

    “然后呢?用更多活人做实验?”塔格冷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刚刚探查完一圈回来,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看看周围,雅各先生。看看那些罐子里面的东西。这就是你追求的‘真相’和‘技术’?一堆怪物和废铁!”

    雅各被噎住,脸色涨红,但眼神中的狂热并未消退,反而争辩道:“科学探索总有牺牲!关键在于能否取得突破,造福后世!如果我们能从这里找到稳定那种‘类归零波动’的方法,或许就能找到对抗‘回响衰减’、甚至安全引导真正第九回响力量的途径!这能救多少人?包括陈维!他的灵魂创伤,很可能就需要类似性质的‘净化’或‘平衡’力量来稳定!”

    提到陈维,艾琳和赫伯特都看了过来,眼神忧虑。

    陈维沉默着。雅各的话有诱惑力,但塔格的质问如同冷水。这个实验室弥漫的绝望与疯狂气息,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人心寒。那个留下悲伤日志的“观测员7号”,最终签名前的泪痕或血迹,说明即便是执行者,也承受着巨大的良心谴责。

    “人造回响……”陈维低声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与悲哀。真正的第九回响是宇宙循环与平衡的基石,代表着一种宏大的、自然的归宿。而这里的人们,却试图用齿轮、管线、晶石和活人的血肉与灵魂,去拙劣地模仿它,最终只造出了扭曲的怪物和更大的痛苦。

    这何尝不是“静默者”那条错误道路的另一种延续?都是试图用人为的、极端的方式,去解决因人为错误而引发的问题。

    就在这时,赫伯特忽然“咦”了一声,他刚才在翻找其他记录时,碰倒了操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子。盒子滚落在地,盖子摔开,里面掉出几样东西。

    不是纸张或晶体,而是一枚徽章,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绘有精细线条的牛皮纸。

    徽章是暗银色的,图案是一座高塔,塔顶有一颗被云朵半遮的星辰——与在哀悼钟楼获得的那枚“缄默星辰会”信物上的图案有细微差别,云朵方向不同,但风格一致。

    钥匙造型古老,柄部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暗淡无光的暗蓝色碎晶。

    而那张牛皮纸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极其复杂精细的——这个地下实验室及其与上层部分管道、以及更深处某个未知区域的连接结构图!图上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标注了通道、房间、能量节点、危险区域以及……几个用特殊星形符号标记的“隐蔽出口”和“应急物资存放点”!

    “地图!”赫伯特激动地低呼。

    塔格立刻接过,就着幽光快速浏览。“我们现在在这里,‘7-B主实验室’。”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点,“有一条备用维修通道,连接着后面的‘废料处理间’和‘深层冷却水循环系统’,从那里可以绕回靠近‘哭嚎回廊’另一侧的相对安全区域,甚至可能找到通往更接近地表废弃矿坑的路径!而且,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向与主实验室相邻的、一个标着“观测/静滞间”的小房间,“这个房间有独立的通风和加固结构,标着‘安全屋’,可能存放有应急物资!”

    这无疑是绝处逢生的好消息!

    但陈维的目光,却被地图上另一个标记吸引了。在主实验室正下方,还有一个被多重同心圆和危险符号重重标注的区域,旁边写着细小的古语:“未完成核心:‘沉睡的心脏’。极度危险,严禁靠近。能量辐射异常,疑似与‘深层疤痕’共鸣。”

    深层疤痕?是指城市地底那个巨大的第九回响“伤口”吗?这个实验室的失败造物“心脏”,竟然与真正的“伤口”产生了共鸣?

    他的因果奇线,在这一刻,似乎也微微悸动了一下,并非指向地图上的安全出口,而是……隐隐指向脚下,那个标注着“沉睡的心脏”的黑暗区域。

    一个荒谬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滋生。

    “雅各,”陈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你刚才说,如果能找到更稳定的‘载体’,或者理解那种‘类归零波动’的原理……”

    雅各愣了一下,点头:“理论上是的。但这里显然失败了……”

    “如果,有一个现成的、与真正第九回响同源、且相对稳定的‘载体’呢?”陈维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比如,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块巨大的暗金色晶体?那个无名者化成的‘碎片’?”

    雅各瞳孔骤缩:“你……你想用那块晶体作为‘基材’,重新启动或者……逆向解析这个实验装置?不可能!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那块晶体的具体性质,也不知道这个装置还残留多少功能,更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而且,我们根本没有相应的知识和操作能力!”

    “但我们有地图,有这个实验室的部分日志,有你这个了解历史和理论的学者。”陈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而且,我们可能没有其他选择。我的时间不多了。秩序铁冕和静默者还在外面。常规的出路,很可能已经被封锁或监视。而这个实验室下方,那个‘沉睡的心脏’,既然与‘深层疤痕’共鸣,也许……它本身就是一条路,或者一个……机会。一个理解第九回响,甚至可能短暂借用其‘平衡’力量的机会。”

    “你疯了!”塔格厉声道,“那下面标着‘极度危险’!连当年的实验者都不敢靠近!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找路离开,治疗伤势,不是去碰那些要命的鬼东西!”

    艾琳紧紧抓住陈维的手,眼中充满恐惧和哀求:“陈维,不要……我们可以先找到安全屋,拿到物资,治好伤,再从长计议……”

    陈维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异常坚定。他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中倒映的自己——苍白、虚弱,但眼神深处那点银灰色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艾琳,对不起。”他低声道,带着深深的歉意,“但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那个无名者希望我们‘再看一眼星空’,而那个‘沉睡的心脏’,可能就是埋在这片黑暗地底,最接近‘星空’本质的东西。也可能是……连接着维克多教授所在之处的某种‘脉络’。”他顿了顿,“而且,我身体里‘桥梁’的感觉告诉我,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不是力量,而是……答案。”

    他无法解释得更清楚。那是一种源自灵魂共鸣和因果牵扯的直觉,强烈而危险。

    赫伯特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陈维和争执的众人,最终推了推眼镜,艰难道:“从地图上看,通往‘沉睡的心脏’区域的入口,似乎就在这个主实验室内部,中央装置下方有隐藏的升降梯或竖井。而安全屋‘观测/静滞间’就在旁边。也许……我们可以先进入安全屋休整,拿到可能的补给和更详细的资料,再决定是否……冒险探查下面。”

    这是一个折中的提议。

    众人陷入沉默。塔格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任何冒险。雅各眼神闪烁,恐惧与贪婪交织。艾琳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打转。

    陈维最终点头:“好。先找安全屋,休整,收集信息。然后……再做决定。”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可能将把他们引向更深不可测的深渊,或者……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此刻,在远处某个相对完好的培养罐内,那悬浮在暗蓝色液体中的巨大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罐壁上的幽绿荧光,随之明暗交替,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

    人造回响的实验场,并未完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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