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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合作的基石

    那枚温润诡异的白色国王棋,静静地立在火塘边缘,内部暗紫色的氤氲缓慢流转,如同活物的呼吸。石室内,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声音和温度,只剩下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与心跳。

    苍白“观察员”的光芒锐利地锁定着棋子,其存在的“寂静”波动出现了罕见的、高频的细微震颤,仿佛遇到了某种需要极高优先级处理的“异常协议”。

    雅各的脸色惨白如死人,手中的破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死死盯着那枚棋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塔格的身体紧绷如猎豹,短剑的刃尖微微调整,既对着棋子,也警惕着入口和那个“观察员”。艾琳紧紧搂着陈维,另一只手已握住了星尘之牙,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火光与棋子的诡影。赫伯特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住了那枚炼金弹。

    陈维感到扶着自己的艾琳在微微颤抖,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意志,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那枚棋子上。心底响起的那个声音,慵懒、玩味,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非人质地,比“无言者”冰冷的宣告更让人不适——那里面有种……兴趣,一种观察蝼蚁挣扎、甚至期待它们做出有趣反应的、居高临下的“兴趣”。

    “看来,我的小礼物,让大家有些紧张?”那声音再次直接响起,温和依旧,却像冰冷的丝绸滑过皮肤,“放松点。如果我想做点什么,就不会用这么……文明的方式打招呼了。毕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毫无暖意,“比起‘静默者’同志们简单粗暴的‘校正’,我还是更喜欢……‘协商’。”

    棋子顶端的王冠雕刻,似乎微微转向了那个苍白“观察员”。

    “你说对吗,沉默的卫士?按照《第三次黄昏协约》及其衍生条款,在‘学术缓冲区’内,第三方‘观察员’仅有监督权,无主动干涉权,更无权阻止其他‘协约潜在关联方’的……‘文明接触’。我说的没错吧?”

    苍白“观察员”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信息,但其“寂静”波动的震颤似乎平复了一丝,转化为一种更深的、戒备的“观察”状态。显然,这枚棋子及其背后的存在,对所谓的“协约”条款极为熟悉,甚至可能……本身就是签约方或继承者之一!

    陈维心中凛然。静默者、“被抹除学会”、现在又出现一个能用棋子传音、熟知古老协约的未知势力……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你……你是‘守墓人’?还是‘沙龙’里的其他大人物?”雅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道,带着明显的恐惧,但眼底深处,却还有一种病态的、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哦?这位瘸腿的学者先生,对我们的小小‘沙龙’有所了解?”棋子中的声音似乎更愉悦了一些,“‘守墓人’……那不过是外界给予的一个不甚雅观的绰号。我更倾向于称呼自己为……‘收藏家’。当然,是那种对‘独特历史瞬间’和‘珍贵命运变量’特别感兴趣的收藏家。”

    收藏家!陈维想起了在地下黑市遭遇的那个神秘银发身影,以及“回响之癌”体内关于“旧影”的警告。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一势力?

    “维克多·兰斯教授,在你手里?”陈维直接问道,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异常清晰。

    棋子似乎“看”向了他。“敏锐,直接。我喜欢这样的谈话者。”那声音承认了,“是的,那位才华横溢却又过于执着的兰斯教授,目前是我的……客人。一位非常特别的客人。他对‘万物回响’与‘契约本质’的理解,尤其是对‘洛伦兹谐振’失传理论的复原尝试,令人惊叹。可惜,他触及了一些……嗯,被某些人认为‘不应存在’的领域。”

    “客人?还是囚犯?”艾琳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这取决于看待的角度,我亲爱的小姐。” “收藏家”的声音依旧温和,“在‘沙龙’里,他有相对的自由,可以继续他的研究——在必要的‘保护性限制’下。这比落入‘静默者’手中,被立刻‘净化’掉所有‘危险思想’,或者在这混乱的地下世界被各方势力撕碎,要好得多,不是吗?至少,他还‘完整’,还能思考,还能……怀有希望。”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陈维的心沉了下去。教授还活着,有研究条件,但显然失去了自由,处于被监控和利用的状态。而这位“收藏家”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在暗示,教授能活到现在,某种程度上还得“感谢”他的“庇护”。

    “你想要什么?”陈维直截了当地问。他不相信对方只是来打个招呼或者炫耀收藏品的。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收藏家”赞许道,“我想要的东西,其实和这位雅各先生,甚至和外面那位‘无言者’阁下,在某种程度上……有重叠之处。”

    棋子微微转动,似乎在扫视石室内的每一个人。

    “我想要‘真相’。完整的,关于第九回响被剥离前后,世界底层规则变化的‘真相’。不是静默者那套被篡改的教条,也不是‘被抹除学会’那些零碎悲愤的残篇。我想要第一手的、来自‘基石’本身的‘感受’,以及……像你这样,能与‘基石’产生共鸣的‘桥梁’,在接触过程中所引发的一切‘变量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蛊惑:“你们想救维克多·兰斯?可以。你们想对抗静默者的‘最终校对’?或许也有机会。你们想弄明白这个世界的病根并找到治愈的可能?这更是伟大的目标。而这一切……或许都可以从‘合作’开始。”

    “合作?”塔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充满了不信任。

    “是的,合作。一种……有限的、基于共同利益和互相制衡的合作。” “收藏家”的声音变得正式了一些,“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东西:关于‘锈蚀钟楼’地下更深层区域的、更安全的路径信息;关于静默者在王都的部分据点与近期行动计划的情报;甚至……在关键时刻,提供一条通往‘永寂沙龙’外围、接近维克多·兰斯所在研究区域的‘隐秘通道’。”

    “条件是?”陈维不为所动。

    “条件很简单。” 棋子内部的暗紫色氤氲流转加速,“第一,在你们接下来的探索中——尤其是在接触‘锈蚀钟楼’核心残留以及任何与第九回响直接相关的现象时——允许我进行‘远程同步感知’与‘数据记录’。第二,分享你们获得的所有历史碎片信息,包括雅各先生知道的一切。第三,在必要时,接受我提供的一些‘小小帮助’或‘行动建议’,当然,你们有权拒绝,但拒绝可能影响后续合作的深度。” 他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很公平,不是吗?我用情报和潜在的支持,换取观察和学习的机会。你们得到了生存、救人和破局的可能。至于静默者那边……只要你们还在‘保全’时限内,不违反‘观察员’的底线,他们暂时也不会动你们。多方制衡,才是生存之道。”

    公平?陈维心中冷笑。这所谓的合作,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极不对等的信息和力量基础上。对方躲在暗处,手握教授作为筹码,对古老协约了如指掌,还能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传音。而己方,伤痕累累,疲于奔命,信息匮乏,头顶悬着静默者的铡刀。

    但是……对方提出的东西,又恰恰是他们目前最急需的:安全路径、情报、接近教授的可能性。这就像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一瓶明知可能有毒的水。

    “我们如何相信你的情报是真的?又如何保证你的‘远程感知’不会变成操控或攻击?”赫伯特鼓起勇气,从学者的角度提出了质疑。

    “问得好。” “收藏家”似乎并不介意,“情报的真伪,你们可以自行验证部分。关于钟楼下的路径,雅各先生应该有所了解,可以交叉印证。至于我的‘感知’……它本质上是一种单向的、被动的‘信息接收协议’,基于非常古老的‘镜影共鸣’原理。它只能‘看’和‘听’你们愿意共享的、与第九回响相关现象关联的信息,无法反向干涉你们的意志或行动。这一点,在场的‘静默观察员’可以作证——这种技术,在协约框架内,属于被允许的‘非侵入性观测手段’之一。”

    苍白“观察员”的光芒再次闪烁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维没有立刻答应。对方越是显得“合理”和“有诚意”,他越觉得危险。这种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交易”,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当然可以。” “收藏家”显得很大度,“你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日出之前,做出决定。如果同意合作,只需将这枚棋子带在身边,在需要信息或准备深入探索时,用你们的回响之力轻微激发它即可。如果拒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丝寒意,“那么这枚棋子会在日出时自毁,我们当从未见过。至于维克多·兰斯教授的命运,以及你们能否在静默者和王都其他势力的围剿下存活……那就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棋子说完,内部的暗紫色氤氲渐渐平复,那非人的意识似乎退去了,只留下一枚冰冷的、温润的白色国王棋,立在灰烬旁。

    石室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火光跳动。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静默者的死亡倒计时,雅各偏执的求知欲,现在又加上“收藏家”看似诱人实则莫测的“合作”提议。每一步,都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雅各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眼神狂热地看着那枚棋子,又看向陈维:“答应他!陈维!这是一个机会!‘永寂沙龙’的收藏和知识……那是无价的!而且他真的可能知道接近维克多的路!我们可以得到更多真相!”

    “也可能把我们所有的秘密和行动都暴露给一个更危险的敌人。”塔格冷冷道,他肩膀上的伤依旧麻木作痛,“我不信任任何藏在暗处、用棋子说话的家伙。”

    艾琳紧紧握着陈维的手,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支持,无论陈维做出什么决定。

    赫伯特则皱着眉头,喃喃分析着:“单向信息接收协议……镜影共鸣原理……理论上存在可行性,但实现条件苛刻,需要极高的灵能精度和媒介……这个‘收藏家’的底蕴,深不可测。”

    陈维闭上眼睛,感觉灵魂的创伤在疲惫和压力下隐隐作痛。他必须做出抉择。为了教授,为了对抗静默者,也为了那渺茫的“修复世界”的可能性,他们似乎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但“收藏家”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观察和学习”那么简单。他想要“变量数据”,想要“基石感受”……这听起来,更像是在为某种更大的计划收集“素材”。

    他想起了维克多教授曾经关于“等价交换”的教诲,想起了东方智慧中“福祸相依”的箴言。或许,真正的合作基石,不在于相信对方的“善意”,而在于看清彼此的核心需求,并找到那个微妙的、互相牵制的平衡点。

    “雅各,”陈维睁开眼,看向学者,“你说,‘收藏家’可能知道接近维克多的路。那么,他是否也可能知道,‘洛伦兹共鸣仪’的设计图,到底在哪里?或者说,那设计图本身,是否就是一个……‘诱饵’?”

    雅各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维缓缓道,银灰色的光芒在他疲惫的眼眸深处微弱地闪烁,“如果我们决定‘合作’,那么‘合作’的内容和方式,不能完全由他来定。我们也有我们的‘需求’和‘底线’。我们需要明确的信息交换列表,需要对他‘远程感知’的范围和触发条件做出严格限定,更需要……一个关于维克多教授现状的、可验证的‘担保’。”

    他看向那枚白色棋子,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那个慵懒而危险的存在。

    “合作可以,”陈维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地下石室中回荡,“但基石,必须是我们也能踩得稳的那一块。否则,宁可玉石俱焚,也好过成为别人棋盘上,一枚不知不觉走向死路的棋子。”

    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疲惫,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如同淬火的星辰,冷冽而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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