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抹除学会……外围记录员……”
“无言者”重复着雅各的话,那冰冷的声音在地下墓穴中回荡,每个音节都像是冰珠砸在石面上。他兜帽下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幽深,锁定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跛脚而憔悴的学者。周遭那凝固的、剥离一切的“寂静”力场并未散去,但那种迫在眉睫的抹杀意图,似乎因这意外的“程序性”干扰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雅各拄着手杖,挺直了佝偻的背,尽管脸色苍白,手指因用力握着杖头而发白,但他努力昂着头,与那非人的存在对视。“没错。根据‘第三次黄昏协约’附录七,第七款,经‘缄默见证者’公证的条款:凡涉及‘本源回响体系’、‘历史断代真相’及‘被承认学会之遗产’的研究行为,在非直接军事冲突区,享有最低限度的调查与保全权限,任何签约方不得无故阻挠或销毁‘潜在关键信息载体’。”他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学者引用条文时的本能流畅,尽管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此地,锈蚀钟楼地下第三层东区,在《王都地下遗迹非军事化临时备忘(旧历177年)》中,明确划定为‘交叉学术缓冲区’。我,雅各·弗罗斯特,持有前皇家档案馆签发的、未过期的‘独立历史调查员’凭证,以及……‘被抹除学会’遗留的身份铜环编号拓印。我有权在此区域,对此位展现出与‘第九本源异常共鸣’及‘历史断代线索’高度相关的个体,”他指向几乎虚脱、却依然顽强维持着奇异连接状态的陈维,“提出临时保全申请,并进行初步问询与记录。”
他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的皮夹,翻开,里面是几张折叠得很仔细、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纸文件,以及一个用细链拴着的、黯淡无光的黄铜小环,上面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当今通用语体系的符文刻痕。
“无言者”沉默着。那两点漆黑的目光,似乎在那铜环和羊皮纸上停留了片刻。陈维感觉到,笼罩自身的“寂静”压力,虽然依旧沉重冰冷,但其中那股不断剥离、抹除的“主动性”,似乎被某种更复杂的、类似于“规则冲突判定”的机制暂时取代了。
显然,雅各口中的“协约”和“条款”,并非空穴来风。在这个由回响力量和历史谜团编织的世界里,存在着一些古老而复杂的潜规则和平衡,即使是静默者这样极端的存在,也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受到制约——或者,至少需要“程序性”地处理这些制约。
“协约……适用于‘学会’正式成员,及其直接继承项目。”“无言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审慎的评估意味,“汝之身份,存疑。‘被抹除学会’已不存在。”
“学会‘被抹除’,但并非所有记录和关联者都在同一瞬间消失!”雅各激动地反驳,镜片后的眼睛迸发出固执的光芒,“我的导师,阿尔杰·星痕,是学会最后一批得到承认的‘档案保管员’之一!他失踪前,将部分权限和资料托付给了我!这枚铜环,是他留下的信物!按照协约精神,我有权以‘关联研究者’身份,在特定情况下援引相关条款!”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急切,“况且……你们静默者,不也是某种‘协约’的产物吗?‘寂静革命’的后续协议里,难道没有关于‘如何处理未预料变量’和‘信息污染控制’的补充条例吗?直接在此地进行‘最终校对’,引发的‘历史回响涟漪’和‘信息泄露风险’,你们评估过吗?这里距离王都核心区域太近,地下能量脉络复杂,一旦引发大规模‘存在坍缩’或‘寂静泄漏’,后果……”
“无言者”抬起了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雅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程序,接受检视。”冰冷的声音宣告,“依据《黄昏协约》及其补充条例,第三方关联研究者雅各·弗罗斯特,身份初步核实。临时保全申请,予以……有条件接受。”
有条件!
“第一,保全时限,至下一个日出时刻。第二,保全范围,仅限此‘变量’及其直接关联意识信息。第三,保全期间,不得离开此‘锈蚀钟楼’地下三层及相邻缓冲区。第四,保全目的,仅限于‘历史信息问询与记录’,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回响激发、仪式引导或与‘冗余残响’的深度交互。第五,保全过程,需有‘静默观察员’在场。违反任何条件,保全即刻失效,‘校正程序’将继续,并视情况扩大至所有关联个体及区域。”
条件苛刻,且留下了“静默观察员”这个尾巴。但这已经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至少,日出之前,他们不会被立刻“抹除”!
雅各明显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连忙用手杖撑住。他看向陈维,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探究,也有一丝深藏的痛苦。
陈维也终于得以稍稍放松那紧绷到极限的意志。银灰色的光芒收敛,与“寂静”力场的对抗暂时停止。剧痛和虚弱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一软,被及时冲上来的艾琳紧紧扶住。
“陈维!你怎么样?”艾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能感觉到陈维的身体冰冷得吓人,灵魂波动微弱而混乱。
“还……死不了。”陈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却看向雅各,“谢了……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雅各走近几步,无视了旁边如同冰冷雕塑般伫立的“无言者”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警告意味,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陈维,“所有真相!关于地下那个‘伤口’,关于第九回响真正的本质,关于‘寂静革命’到底掩盖了什么!我的导师……他坚信学会的理念是对的,回响体系需要完整的循环,剥离第九柱是自取灭亡……但他失踪了,所有相关的记录都被销毁或篡改。我像个老鼠一样在地下躲藏了十几年,收集碎片,拼凑线索,直到我感觉到了……‘它’最近的不安,以及你们这些‘变量’的出现!”
他喘着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愤懑和执着都倾倒出来:“在‘漏壶’看到那个符号,感受到你身上‘断键之器’的痕迹和与‘它’的共鸣……我就知道,你就是导师预言中可能出现的‘钥匙’或者‘桥梁’!我必须和你谈谈,必须从你这里得到第一手的感知信息!这比我自己的命都重要!”
陈维看着这个几乎陷入偏执狂热的中年学者,心中五味杂陈。又是一个被历史真相的漩涡卷入,挣扎求索,甚至不惜与静默者对峙的“疯子”。某种程度上,他和维克多教授,和秘序同盟里那些探寻者,甚至和自己,都是同类。
“我可以告诉你我感知到的一切,”陈维缓缓道,声音依旧虚弱,“但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被抹除学会’、‘寂静革命’的细节,以及……维克多·兰斯教授的下落。还有,‘锈蚀钟楼’这里,到底藏着什么?那些陷阱,是你布置的?”
雅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陷阱……一部分是,为了防备静默者和……其他不怀好意的窥探者。另一部分,是这里本身就有的,古老的、恶意的……‘残留’。至于维克多·兰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无言者”,压低声音,“我知道的不多,但‘守墓人’那边的线人透露,他确实在‘永寂沙龙’手中,状态……特殊。似乎没有被立刻‘处理’,而是被当作某种……‘活的钥匙’或‘适配器’在研究,与‘洛伦兹共鸣仪’项目有关。更具体的,需要更深入的情报网,或者……接触到‘守墓人’的核心圈子。”
活的钥匙……适配器……陈维的心揪紧了。教授还活着,但处境恐怕比死亡更可怕。
“先离开这里。”塔格的声音响起,他捂着肩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个如同死神般静立不动的“无言者”以及周围依旧未散尽的苍白雾气。“找个相对安全点的地方。陈维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整理情报。”
雅各犹豫了一下,指向他来时的那个狭窄缝隙:“后面……有一个我临时清理出来的小石室,相对干净,也有基本的防护。但……”他看了一眼“无言者”。
“观察员,将跟随。”“无言者”漠然道。随即,他身后的阴影中,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比之前那些“哨兵”更加凝实、几乎看不出雾状轮廓、只有一对苍白光点的存在,悄然浮现,无声无息地飘到了雅各指出的缝隙入口附近,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监视器。
众人心中凛然,但也无可奈何。能在“无言者”手下争取到暂时的喘息之机,已是万幸。
在雅各的带领下,他们艰难地穿过那条缝隙,后面是一条更加低矮、仅供一人弯腰通行的天然岩缝,走了约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石室。石室一角堆着一些发霉的书籍、卷轴和简陋的生活用品,中央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火塘,里面有余烬。墙壁上刻着一些复杂的、似乎带有防护和隔绝意味的符文,虽然很多已经残缺失效。
这里,就是雅各在王都阴影下的藏身之所之一。
众人安置下来。艾琳立刻开始为陈维检查伤势,用尽所剩不多的药剂和回响之力进行安抚。塔格和赫伯特处理自己的伤口,同时警惕地留意着石室入口处那个静止不动的苍白“观察员”。雅各则忙活着点燃火塘,煮上一点浑浊的饮用水,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些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火光跳动,驱散了一些阴冷和黑暗,但石室内的气氛依然凝重。头上是厚重的岩层,外面是虎视眈眈的静默者,身陷囹圄,时限如悬顶之剑。
“开始吧,”陈维靠在艾琳怀里,闭着眼,缓缓开口,“从你,雅各,还有那个‘被抹除学会’开始。”
雅各在火塘边坐下,双手捧着破旧的陶杯,仿佛汲取着微弱的暖意。他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火苗,变得有些悠远和悲伤。
“‘被抹除学会’……它的前身,是‘回响均衡研究协会’,一个非常古老、甚至可以追溯到‘寂静革命’之前的组织。学会的宗旨,是探寻九大回响和谐共存的原理,研究回响循环的奥秘,以及……记录和预警可能破坏这种平衡的因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寂静革命’发生时,学会内部产生了巨大分歧。一部分人支持剥离第九回响,认为它是‘不稳定之源’‘衰败催化剂’;另一部分人,以我导师所属的派系为首,激烈反对,认为第九回响是系统不可或缺的‘平衡阀’和‘净化器’,剥离它将导致毁灭性后果。”
“支持剥离的那一派,后来与发动革命的先驱者们合流,逐渐演变成了……‘静默者’的雏形。而反对派,则遭到了清洗、迫害和……系统性抹除。学会的绝大部分资料被销毁,成员失踪、死亡,名字从历史中被擦去。我的导师阿尔杰,是少数幸存的核心成员之一,他隐姓埋名,利用早年的人脉和隐藏的档案,继续暗中研究,并找到了我,一个因为‘思想危险’而被皇家档案馆开除的编目员,作为他的助手和……可能的传承者。”
雅各的眼中泛起泪光,不知是因为烟雾还是悲伤。“他教给了我很多东西,关于回响的本质,关于九柱体系的理论模型,关于‘寂静革命’中被掩盖的残酷细节——比如,剥离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引发了多次恐怖的能量反噬和空间畸变,牺牲了无数非自愿的‘调和者’;比如,第九回响被剥离后,其‘归宿’与‘净化’的职能并非消失,而是扭曲成了我们如今看到的‘回响衰减’和‘规则坏疽’;再比如,静默者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对于如何处置剥离后的‘后遗症’以及是否应该探寻‘重新平衡’的道路,一直存在分歧……”
他看向陈维:“导师失踪前,最后一次见我,他说他感应到‘基石’的哀鸣在加剧,世界的‘倾斜’已接近某个临界点。他预言,可能会有一个‘变数’出现,一个灵魂特殊、能同时感知多重回响、甚至能与沉寂的第九回响产生共鸣的‘桥梁’,那或许是修正错误、避免最终崩溃的最后机会。他让我等待,寻找……所以,当我察觉到你,陈维,还有你们引发的种种异动,尤其是‘静默誓言’这种明显触及‘断键’规则的力量出现时,我就知道……预言可能应验了。”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雅各的叙述,如同撕开了历史厚重帷幕的一角,露出了下面血腥而扭曲的脉络。静默者的起源、学会的悲剧、世界失衡的根源……这些碎片开始逐渐拼凑出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图景。
“那么,‘锈蚀钟楼’这里,”陈维追问,“有什么特别?”
雅各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这里……是当年‘寂静革命’在王都地区的一个重要‘次级调和点’。大量被强制抽取、用于稳定剥离过程的‘回响本源’和‘生命灵性’,在这里汇聚、沉降,与地脉和亡者之息混合,形成了复杂的污染和……某种畸变的‘记录场’。导师认为,这里可能残留着革命过程中最真实的‘回响记忆’,甚至是第九回响被剥离时溅射出的、未被完全‘沉寂’的细微碎片。我在这里潜伏研究了很多年,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的能量纹路和无法解释的‘历史回响’片段,但一直无法深入解读,直到……我感觉到了地下那个‘主伤口’的异动,以及你和它的共鸣。”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维:“你在下面,到底‘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它’……是什么样的存在?”
陈维沉默了片刻,整理着纷乱的记忆和感知。他描述了那暗金色巨大结构的宏伟与残破,描述了那无尽的悲怆与渴望,描述了那些试图修复却又被疯狂吞噬的古老意念,也描述了自己以“桥梁”身份尝试沟通时,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的、对“循环”与“平衡”的深切呼唤。
雅各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激动颤抖,时而喃喃自语,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边缘烧焦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甚至忽略了一旁那个冰冷的“观察员”。
时间在低语和火光中流逝。陈维的叙述,结合雅各的历史碎片,许多疑点开始变得清晰,但前路的沉重也愈发凸显。
就在雅各追问一个关于“第九回响”能量纹路具体形态的细节时——
石室外,那条狭窄的岩缝通道中,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都寒毛直竖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坚硬的、细小的东西,滚落石面的声音。
叮铃……叮铃……
由远及近。
一直静止在入口处的那个苍白“观察员”,两点光芒骤然变得锐利,转向通道方向。
塔格瞬间弹起,短剑在手。艾琳将陈维护在身后。赫伯特紧张地握住了口袋里最后的炼金弹。雅各也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手杖指向通道:“不可能……那条路上我布置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火光照亮的石室入口处,一个东西,慢悠悠地“滚”了进来。
那是一枚棋子。
一枚国际象棋中的“国王”棋子,材质似玉非玉,似骨非骨,通体洁白温润,但在火光照耀下,内部却仿佛有暗紫色的氤氲在缓慢流转。
棋子滚到石室中央,火塘边缘,停了下来,立住。
棋子的顶端,那个小小的王冠雕刻,正对着陈维。
一个慵懒的、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非人感:
“晚上好,诸位挣扎的小虫子们。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这场由‘静默者’主持的、关于历史与命运的……小小茶话会,似乎缺少一位真正有分量的‘听众’?”
石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那个苍白“观察员”的光芒,都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陈维盯着那枚诡异的白色国王棋,心脏如同被冰冷的手攥紧。
这个声音……这种非人的感觉……
“永寂沙龙”……“守墓人”……还是……别的什么?
王都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郁如实质,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