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钟楼并非一座真正的钟楼。
它是旧城区更早时期的遗留,一座试图模仿北方哥特式风格却因预算和工艺严重不足而诞生的怪胎。粗矮的石砌基座布满裂缝和苔藓,上面原本计划竖立的尖塔只建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宣告废弃,扭曲生锈的钢筋骨架裸露在外,像巨兽被开膛破肚后僵直的肋骨。久而久之,“锈蚀钟楼”成了这一片区域的代称,特指这座烂尾建筑及其下方盘根错节、据说连通着古老墓葬和早期城市排水系统的地下空间。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钟楼残缺的轮廓晕染得更加模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潮湿岩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味,比“鼹鼠道”更加令人不安。远处王都中心的灯火与喧嚣传到这里,已被距离和层层叠叠的破败建筑削减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反而衬得此处死寂得可怕。
陈维四人潜伏在钟楼东侧一片半塌的围墙阴影里。巴顿和罗兰留守地下室,照顾索恩、莱拉并确保退路。赫伯特制作的简易探测器——几个用共鸣水晶粉末和誓约银氧化物混合绘制在薄铜片上的微型符文阵列,正被陈维、艾琳和塔格分别握在手中。铜片冰凉,此刻没有任何反应,但赫伯特声称,只要附近出现与昨日“哨兵”同源的能量波动,符文就会发出微光并变得灼热。
艾琳在抵达前已经冒险进行了一次远距离的“镜海观察”。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冰蓝色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惊悸。“钟楼地下……能量场非常混乱,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的、掺杂了无数杂质的沥青。有很多……‘空洞’的感觉,不是物理空洞,是‘存在’被长期侵蚀或剥离后留下的印痕。情绪残留……大多是恐惧、绝望和一种麻木的顺从。很古老,层层叠叠。”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陈维,“我还‘看’到一些比较新的痕迹,指向地下深处,带有……类似雅各身上那种偏执、狂热,但又混合了沉重悲伤的‘颜色’。他可能真的在下面,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塔格也带回了黑市打听的消息:“‘锈蚀钟楼’地下墓穴,在真正的黑市老手眼里也是个忌讳的地方。据说几十年前,那里是某个地下教派举行血腥仪式的场所,后来被秩序铁冕捣毁。再后来,就成了处理‘棘手垃圾’和进行某些见不得光交易的地点。近几个月,有人说在钟楼附近听到过‘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的呜咽声,还有人说看到过‘穿灰袍的影子’在破晓时分进出。但没人敢深究。”
灰袍影子……静默者。陈维的心沉了沉。雅各选择这里见面,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隐蔽。
“按计划,”陈维低声嘱咐,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从东侧那个坍塌的入口下去,那里最不起眼,也相对远离主要通道。塔格领头,注意陷阱和异常能量节点。艾琳,持续进行低强度的环境感知,优先预警精神污染和空间异常。我居中策应。赫伯特,你的探测器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接触雅各,获取信息,不是探索或战斗。一旦情况超出预期,立刻按C路线撤离。”
众人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和探测器。陈维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家传古玉手串贴肉藏着,传来微弱的温润感;“星尘之牙”在鞘中,与他的精神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那柄“静默誓言”剑则用布条紧紧裹住,背在身后,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再动用这柄代价巨大的武器。
塔格如同一缕轻烟,率先滑向围墙缺口处那个被碎石半掩的、黑黢黢的向下洞口。猎人出色的夜视能力和对环境的敏锐感知,让他能在昏暗光线下分辨出最安全的落脚点。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消失在洞口。
艾琳紧随其后,镜海回响如水波般在她周身极轻微地荡漾,如同无形的触须,感受着光线、空气流动和环境中残留的“意念尘埃”。陈维跟在艾琳身后,银灰色的平衡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维持他基本的感知和反应。赫伯特垫后,一手握着探测器,另一只手紧张地扶着自己的包,里面除了分析工具,还有几枚应急用的、威力不大的炼金***和***。
入口后面是一段陡峭向下、由粗糙石块垒成的阶梯,湿滑,布满苔藓和不知名的粘稠物。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混杂着更浓的尘土味和隐约的霉腐气息。塔格手中的冷光水晶调到最低亮度,仅仅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光线在凹凸不平的墙壁和脚下杂乱堆放的碎石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形同鬼魅的影子。
向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阶梯尽头连接着一条狭窄的、明显是人工开凿后又经自然侵蚀的甬道。甬道时宽时窄,顶部不时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更添/阴森。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刻痕,有的是潦草的文字,有的是意义不明的符号,还有一些……像是挣扎时指甲抓挠留下的痕迹,深入石质。
赫伯特手中的探测器一直没有反应,但每个人都感觉越来越压抑。这里的“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和生机的死寂。陈维灵魂中的空洞感在这种环境下似乎被放大了,他必须更费力地集中精神,才能对抗那种逐渐蔓延的虚无倾向。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塔格猛地停住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停止。
他缓缓蹲下,用短剑的剑尖,极其小心地拨开前方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土。浮土下,露出几根几乎与周围岩石颜色融为一体的、极细的金属丝,交错成网状,离地不足一寸。金属丝上隐隐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不是回响之力,更接近某种机械发条与简易符文的结合。
“压力触发式陷阱,连接着……可能是塌方机关或者毒刺发射器。”塔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很老式,但保养得不错,最近有人维护过。绕不过去,必须拆除。”
他示意众人后退,自己则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几样小巧精致的器具——细镊子、绝缘手套、一小瓶能暂时中和低阶符文能量的粉末。猎人的技巧在这种时候展露无遗,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如同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几分钟后,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嗒”轻响,金属丝网失去了光泽,能量流动中断。
“可以了。”塔格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继续前进。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陆续发现了绊索、伪装成石板的翻板、以及墙壁上隐蔽的、似乎能喷射腐蚀性液体的孔洞。陷阱的密度和精巧程度远超一个普通废弃墓穴应有的水平,更像是有人刻意将这里打造成了一个防卫森严的堡垒或……囚笼。
“雅各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还是说,他把自己也困在了里面?”艾琳忍不住低语,她的镜海感知越来越吃力,因为环境中充斥着太多混乱的“过去”痕迹和恶意的“现在”陷阱,干扰严重。
陈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甬道一侧墙壁上。那里,在一片斑驳的污迹中,他看到了一个用炭笔之类的东西匆匆画下的符号——一个残缺的沙漏,旁边潦草地写着一行几乎被潮气晕开的字:“第七壁龛前,左三右四,叩。”
是雅各留下的指引?还是陷阱的提示?
“提高警惕。”陈维只说了这么一句。
按照残缺地图和雅各约定的描述,他们应该已经接近地下墓穴的第三层。甬道开始出现岔路,空气也更加污浊,隐约能闻到更深处传来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味,但又混合着陈旧的香料和羊皮纸气息。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东侧区域时,赫伯特手中的探测器铜片,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灼热烫手,上面的符文也瞬间亮起刺目的苍白光芒!
“来了!”赫伯特失声低呼。
几乎在同时,前方岔路口的阴影中,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扭曲起来!不是一团或两团雾气,而是整整六团苍白的光源,如同鬼火般凭空燃起,迅速凝聚成旋转的雾团,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们!
比昨日的“哨兵”更多!而且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早就潜伏在此,等待他们踏入这个特定的区域!
“退!”陈维厉喝,同时强行催动时间感知。虚弱感如同重锤砸来,但他咬牙挺住,看清了那些雾团的分布——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网,封死了前方和左右两侧的通道,只留下他们来时的路。
但来时的路……真的安全吗?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六团雾气同时动了!它们没有像昨日那样发射细线,而是猛地膨胀、扩散,苍白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前方的整个通道,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蔓延!雾气所过之处,墙壁上的苔藓迅速枯萎、化为灰白粉末落下,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凝固、然后无声消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迟滞,光线被急速吞噬,黑暗伴随着绝对的“寂静”扑面而来!
这不是攻击,这是……领域的雏形!是范围性的“存在抹除”与“寂静同化”!
“不能让它靠近!”艾琳脸色煞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镜海回响在接触到雾气边缘的瞬间就开始飞速消融,仿佛火焰遇到了真空。她双手向前虚推,将剩余的回响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在身前构筑起一道由无数碎裂镜面折射而成的、璀璨却脆弱的“光华之墙”,试图折射、偏转、延缓雾气的侵蚀。
光华之墙与苍白雾气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被砂纸摩擦的滋滋声。镜面一片片暗淡、碎裂、消失,艾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塔格试图从侧面切入,攻击雾气团的核心,但他刚靠近,就感觉自己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思维也开始迟滞,仿佛要被那无所不在的“寂静”所冻结。他投出的短剑在空中轨迹变得歪歪扭扭,力量迅速流失,最终无力地掉落在雾气边缘,剑身迅速覆盖上灰白色。
赫伯特手忙脚乱地想要投掷炼金弹,但手中的探测器铜片已经烫得拿不住,掉在地上,符文光芒急速闪烁后归于黯淡。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那是灵魂层面被“否定”和“剥离”的前兆。
陈维目眦欲裂。他看到了艾琳嘴角的血,看到了塔格的挣扎,看到了赫伯特的无力。灵魂的剧痛和虚弱如同沼泽将他拖向深渊,但他体内那点银灰色的平衡之力,却在绝境的压迫下,如同被点燃的余烬,猛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不能退!退就是死!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艾琳身前。不再试图精细操控,他将所能调动的所有力量——烛龙回响对时间的微弱干涉、第九回响碎片共鸣带来的“平衡”特性、以及灵魂深处那份不肯屈服的“桥梁”意志——全部灌注到了自己的“存在”之中,然后……向着那弥漫而来的苍白雾气,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与抗拒!
这不是攻击,而是宣告!是对“寂静”与“抹除”的否定!是对“存在”与“联系”的坚守!
银灰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亮起,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抵住了扑面而来的苍白。光芒所及之处,那绝对的死寂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涟漪”,雾气蔓延的速度,竟然真的……慢了那么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一道低沉、沙哑、仿佛两块生锈铁板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脑海深处直接响起,冰冷,漠然,不含任何情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般的威严:
“不错的抗性。‘变量’的韧性,超出预估。”
随着这声音,前方弥漫的苍白雾气骤然向中央收缩、凝聚,不再是分散的雾团,而是迅速化作一个更加凝实、更加高大的……人形轮廓。
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身影,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如刀锋的嘴唇。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苍白,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回响波动外泄,但站在那里,就仿佛一个“空洞”,一个“寂静”的源头,连周遭的光线和声音都在不由自主地向他坍缩、被吞噬。
他微微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比最深的寒夜还要漆黑、还要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陈维身上。
“吾乃‘无言者’。”那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静默之刃,秩序之砧。予以尔等最后一次选择:皈依寂静,成为永恒序章之一粟;或……”
他的目光扫过艾琳、塔格、赫伯特,最后回到陈维身上。
“……于此地,被彻底‘校对’,归于虚无。”
真正的静默者高阶成员,亲自降临。
压迫感,如山如岳,带着绝对的死亡气息,轰然降临在这阴森古老的地下墓穴通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