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巷口悬浮的那两对苍白反光,并非静止。
它们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缓慢速度,自深邃的黑暗中“浮”了出来,伴随着细微的、仿佛冰晶凝结又破碎的“噼啪”声。反光的本体逐渐清晰——那是两团不断旋转、弥散又聚拢的苍白雾气,雾气核心处,两点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光点”如同眼睛般锁定着陈维四人。雾气边缘,光线诡异地扭曲、暗淡,仿佛被某种力量吞噬,使得它们周遭的黑暗愈发浓稠。
没有形体,没有回响波动,甚至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观察”与“锁定”的意图,冰冷得令人骨髓发寒。
“静默者的造物……还是别的什么?”艾琳的声音压得很低,镜海回响在她周身微微波动,随时准备制造光线的折射与误导。她的手紧紧握着星尘之牙,指节发白。
“管他是什么,盯上咱们就没好事!”巴顿低吼一声,手腕一翻,暗红色的锻造锤已横在身前,心火自锤头升腾,驱散了一些迫近的阴冷气息。矮人的战斗直觉让他感受到实质性的威胁,这绝非简单的窥探。
塔格没有说话,身影已经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滑去,试图绕到巷子侧面,寻找角度和破绽。他的短剑在微弱光线下不反光,眼神锐利如刀。
赫伯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护住怀里的差分机和资料袋,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在快速扫视那两团雾气,试图从它们的运动模式、光线吞噬特性上分析出可能的弱点或本质。“能量结构极不稳定,似乎介于实体与虚体之间,核心光点可能是控制或感知节点……但它们如何维持存在?动力源是什么?”
陈维没有动。灵魂的虚弱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那种对“异常存在”的敏锐感知却异常清晰。他凝视着那两对“眼睛”,银灰色的平衡之力在体内艰难流转,试图解析对方散发的“规则”痕迹。他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剥离”与“沉寂”的味道,与静默者的力量同源,但更加……粗糙,更加机械化,仿佛是被批量制造出来的、执行单一指令的“工具”。
“不是本体……是‘哨兵’或者‘信标’。”陈维沙哑开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它们的目标是锁定我们,标记位置,可能……引导什么东西过来。”
话音刚落,那两团苍白雾气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旋转骤然加速!
“嗤——!”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并非物理移动的声音,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强行“挤”开。两团雾气瞬间拉伸、变形,化为四道苍白细线,如同拥有生命的冰冷触须,以惊人的速度分别射向陈维、艾琳、巴顿和赫伯特!攻击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诡异的弧度,仿佛能预判或干扰目标的闪避意图。
“散开!”陈维低喝,同时强行催动烛龙回响。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反噬,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冒,但他咬牙撑住。时间感知被强行加速,周围的一切瞬间变慢——飘落的灰尘、远处酒馆隐约的喧哗、同伴们惊愕转身的动作、还有那四道疾射而来的苍白细线。
在拉长的时间视野里,他看清了更多细节。 那些细线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聚的“寂静”之力,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微尘、声音的振动、甚至光线的波长都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或“僵直”。它们的目标明确:陈维的额头,艾琳的心脏,巴顿的咽喉,赫伯特手中的差分机——全是关键位置。
“艾琳,左偏两步,低头!”陈维的声音在加速的时间感里显得怪异而拉长,但意念通过龙瞳徽章的微弱联系瞬间传递过去。
艾琳对他的信任近乎本能,几乎在听到意念的同一刻,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向左前方扑倒,同时镜海回响激发,在原本心脏位置制造了一个极其逼真的、与环境光线融为一体的“虚影”。
噗!射向艾琳的苍白细线穿透了虚影,打在后面潮湿的砖墙上。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砖墙表面瞬间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绝对光滑的圆形“凹陷”。不是粉碎,而是那一部分的砖石、砂浆、乃至附着其上的苔藓和污垢,都“消失”了,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剜除,切面光滑如镜,且没有任何碎屑残留。一种绝对的“空白”留在那里,让人头皮发麻。
射向巴顿的那道,被矮人怒吼着用锻造锤正面砸中!心火与苍白细线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如同湿木头爆裂的声响。苍白细线溃散了一部分,但剩余的部分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着锤柄缠绕而上,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心火光芒迅速暗淡、熄灭,巴顿的手臂瞬间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冰霜,不是寒冷的冰,而是一种更接近“存在冻结”的可怕感觉。巴顿闷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铸铁回响全力爆发,硬生生将那股侵蚀之力震散,但整条右臂已经暂时失去了知觉,皮肤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
赫伯特最危险。他并非战斗人员,反应最慢。眼看那道细线就要击中他护在胸前的差分机——那里面储存着大量分析数据和可能的关键线索。
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撞来!
是塔格!
猎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没有用短剑去格挡那诡异的能量细线,而是合身撞在赫伯特身上,将他狠狠推向旁边的垃圾堆。同时,塔格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向另一侧翻滚。
噗!细线擦着塔格的肩膀掠过。没有直接命中,但仅仅是擦过,他皮甲的肩膀部位就瞬间“消失”了一块,边缘光滑,下面的皮肤也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仿佛被橡皮擦抹去的痕迹,没有流血,但传来一种麻木和空洞的剧痛。塔格脸色一白,动作却丝毫不停,翻滚起身,短剑已经指向雾气核心,寻找反击机会。
射向陈维的那道,速度最快,轨迹最刁钻。陈维在时间加速的状态下,看清了它的来路,身体勉强向侧后方仰倒。细线擦着他的兜帽边缘飞过,兜帽的一角无声无息地消失。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掠过皮肤,让他本就虚弱的灵魂一阵剧烈悸动,差点维持不住时间加速。
第一轮攻击,险象环生!每个人都见识到了这诡异“哨兵”的可怕——它们攻击的是“存在”本身,是物理与概念的结合,常规防御几乎无效。
两团雾气在一击之后,似乎消耗了不少,体积缩小了一圈,旋转也略显滞涩,但它们核心的“眼睛”依旧冰冷地锁定着目标,正在重新凝聚力量。
“不能给它们第二次机会!”陈维强忍着灵魂的刺痛和眩晕感,厉声道,“塔格,艾琳,干扰核心光点!巴顿,用范围震荡,打散雾气结构!赫伯特,分析它们重新凝聚的能量节点!”
关键时刻,团队的默契与信任发挥了作用。没有人质疑,立刻执行。
艾琳深吸一口气,镜海回响全力催动,不再是大范围的幻象,而是极精细的光线操控。她双手虚拢,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透镜在生成、调整。下一刻,照射向那两团雾气的、来自远处街道的微弱瓦斯灯光,被强行扭曲、聚焦,化作两道刺目而灼热的光束,精准地射向雾气核心的苍白光点!
光本身并非直接攻击,但在艾琳的回响引导下,这两道光束携带了强烈的“存在感”和“信息扰动”,如同尖针般刺向那纯粹的“寂静”核心。
几乎是同时,塔格的身影如同贴地疾风,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他没有直接攻击雾气团,而是将短剑狠狠掷出,目标同样是光点!短剑并非普通金属,经过巴顿的简单附魔,带有微弱的“破障”和“扰乱能量”特性,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黯淡的流光。
噗!噗!
光束和短剑几乎同时命中目标。两团雾气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核心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干扰。它们正在凝聚的第二轮攻击被打断了。
“给老子——碎!”巴顿咆哮着,将暂时麻痹的右臂背到身后,左手单手握锤,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向脚下潮湿肮脏的石板地面!
不是砸向雾气,而是砸向地面!
铸铁回响·震荡冲击!
嗡——!
以巴顿锤击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环形冲击波贴着地面骤然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碎石跳起,污水震荡,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这不是纯粹的力量冲击,更蕴含着铸铁回响“干涉物质结构”的特性,以及巴顿心火中“锻造”“重塑”的意志。
震荡波瞬间掠过两团扭曲的雾气。
没有巨响,但雾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破碎!原本凝聚的结构被这股带着“创造”与“振动”特性的力量强行干涉、打散,化作了更淡、更稀薄的苍白烟尘,四下飘散,核心光点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就是现在!左前方三点钟方向,地面向上约半米,空间褶皱点!”赫伯特的声音急促响起,他紧紧盯着手中差分机屏幕上急速滚动的能量读数和分析图谱,手指指向雾气飘散区域的一个特定位置,“那里的能量残留最密集,结构最不稳定,可能是它们与某个‘源头’保持联系的薄弱节点!攻击那里!”
陈维眼神一凛。他几乎在赫伯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灵魂的剧痛被强行压下,体内那微弱的银灰色平衡之力,配合着烛龙回响对“薄弱点”和“因果联系”的感知,全部灌注到了手中的“星尘之牙”短刃上。
短刃经过巴顿重铸,本身就能辅助引导时间之力。此刻,在陈维的催动下,刃身泛起一层流动的、仿佛星沙与时光混合的朦胧光泽。他没有冲过去,而是手腕一抖,将短刃如同飞刀般掷出!
目标:赫伯特指出的那个“空间褶皱点”!
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妙的弧线,并非纯粹的物理轨迹,而是带着一丝“时序修正”的味道,仿佛它命中的不是“现在”的那个点,而是“即将成为节点”的那个未来可能性。
刃尖刺入虚无。
没有声音。
但下一刻,那一片正在飘散的苍白雾气残余,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向内收缩、坍缩!一个极其微小的、黑洞般的“点”一闪而逝,随即,所有雾气、所有苍白的反光、所有冰冷的气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巷口恢复了普通的黑暗,只有地面上那个砖墙的圆形“凹陷”,巴顿手臂的灰白,塔格肩膀上消失的皮甲和皮肤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空无”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短暂的死寂。
陈维踉跄一步,靠在了旁边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灵魂仿佛被抽空了一大块,眼前阵阵发黑。强行连续使用能力,尤其是最后那一下蕴含时序感知和平衡之力投射的掷刃,几乎触及了他当前的极限。
艾琳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扶住他,将一瓶赫伯特之前配制的、效果聊胜于无的宁神药剂塞到他嘴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后怕。塔格捂着肩膀,脸色苍白地走过去,从地上拔起自己的短剑,警惕地扫视四周。巴顿甩动着逐渐恢复知觉的右臂,骂骂咧咧地检查着锻造锤上被侵蚀的痕迹。赫伯特则抱着差分机,快速记录着最后的数据,同时警惕地留意任何能量残留的复苏迹象。
“走……不能留在这里。”陈维勉强咽下苦涩的药液,声音虚弱但清晰,“刚才的动静,还有那‘哨兵’最后消失的波动……可能已经惊动了更多东西。先回地下室……附近可能有其他出口……”
众人点头,立刻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这条阴暗的小巷,沿着复杂的路线,绕了好几圈,确认没有新的跟踪者后,才小心翼翼地回到老烟斗杂货店后门的地下室。
活板门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危险与喧嚣。
巴顿立刻重新检查预警装置,罗兰接过警戒任务。赫伯特瘫坐在椅子上,开始详细分析记录的数据。塔格咬着牙,让艾琳帮忙处理肩膀上那道诡异的“抹除”伤痕——没有出血,但皮肉消失了一小条,下面的组织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麻木没有痛感,却给人一种“那里本该有什么”的空洞恐惧。艾琳用干净的布和药膏小心包裹,镜海回响尝试抚慰那伤痕边缘躁动不安的、属于“寂静”力量的残余侵蚀,效果甚微。
陈维靠在床上,闭目凝神,缓慢恢复着。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凶险程度极高。那种直接攻击“存在”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静默者的技术已经超出了常规回响对抗的范畴,触及了规则层面。
“分析结果初步出来了。”赫伯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疲惫和一丝兴奋,“那些‘哨兵’,能量构成非常奇特,主体是高度提纯的‘虚无回响’之力,混合了某种……‘契约’或者‘指令’的规则碎片。它们没有自我意识,纯粹是执行锁定、标记、干扰任务的工具。动力源似乎不完全是自身的回响能量,而是通过那个‘空间褶皱点’从远处某个‘母体’或‘源头’获取持续支持。”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最值得注意的是,它们的能量 特征中,有非常微弱的、与维克多教授曾经研究过的某种‘广域静默力场维持装置’的理论模型,有部分相似之处。当然,眼前这些‘哨兵’的技术水平低得多,像是……简化版,或者试验品。”
维克多教授的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与这些诡异的敌人联系在一起。陈维睁开眼,目光深邃。
“雅各的话,还有这些‘哨兵’……”艾琳处理完塔格的伤口,走到陈维床边,低声道,“似乎都指向‘永寂沙龙’和那个‘守墓人’。难道这些‘哨兵’是‘守墓人’派出的?他们和静默者又是什么关系?”
“也许不是派系问题,而是……技术流通,或者共同源头。”陈维缓缓道,“静默者的力量源自‘寂静革命’,‘永寂沙龙’据说历史也非常古老,收藏着无数禁忌知识和遗物。他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甚至共享某些技术或理念。雅各暗示维克多教授和‘守墓人’有关,而‘守墓人’可能有维克多寻找的‘洛伦兹共鸣仪’设计图……这一切,似乎都缠绕在关于‘回响系统’‘寂静’‘循环’这些核心秘密周围。”
他看向众人,苍白脸上露出一丝坚毅:“‘锈蚀钟楼’地下墓穴,我们必须去。不仅是为了雅各可能提供的关于‘学会’和‘寂静革命’的历史碎片,也可能为了维克多教授的线索,以及……弄明白这些‘哨兵’和背后之人的真正目的。”
“那地方肯定是个陷阱。”巴顿闷声道,活动着依旧有些僵硬的右臂,“那个瘸腿书呆子,可信吗?”
“不可全信。”陈维承认,“但他给出的信息有细节,能和我们已知的情报交叉验证。而且,他提到了维克多,这触动了我们的核心关切。哪怕是陷阱,我们也需要去踩,但要踩得聪明,踩得有准备。”
他看向赫伯特:“能根据今天‘哨兵’的能量特征,设计一种临时的预警或干扰装置吗?不需要完全克制,只要能提前发现它们,或者短暂干扰它们的锁定和攻击就行。”
赫伯特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尝试。利用差分机分析它们的能量波动频率,结合几种对‘虚无’和‘契约’力量有微弱反应的材料,比如‘共鸣水晶粉末’‘誓约银的氧化物’……老烟斗这里或许能买到一些。我可以制作几个简易的探测器和小型干扰发生器,但效果和持续时间无法保证。”
“尽力去做。”陈维道,又看向塔格和艾琳,“我们需要‘锈蚀钟楼’地下墓穴更详细的情报。塔格,你能再去黑市打听吗?不要直接问墓穴,打听‘锈蚀钟楼’的历史、最近有没有异常、以及有没有哪些势力对那里表现出兴趣。艾琳,你通过镜海回响,尝试远距离‘观察’一下钟楼外围的能量场和情绪残留,但要千万小心,不要被反追踪。”
塔格点头,艾琳也郑重应下。
“我和罗兰继续加固这里,准备退路。”巴顿拍了拍胸口,“万一那破钟楼下面真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有家可回。”
分工再次明确。尽管疲惫,尽管伤痕累累,但目标清晰带来的力量,暂时驱散了笼罩的阴霾和恐惧。
夜深了。 地下室内,只有赫伯特摆弄仪器和材料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陈维靠在床头,目光似乎穿过了低矮的天花板,投向那座城市深处不知何处的“锈蚀钟楼”。雅各……“守墓人”……维克多……洛伦兹共鸣仪……静默者的哨兵……这些碎片如同旋转的齿轮,正在黑暗中缓缓咬合,发出无声却令人心悸的预兆。
他能感觉到,那座钟楼之下,埋藏的不仅是历史的尘埃和亡者的枯骨,更可能是一个漩涡的中心,一个揭开部分终极谜题,却也足以将他们所有人吞噬的……风暴之眼。
而风暴,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就在陈维思绪纷杂之际,一直安静躺在角落、由罗兰照看着的索恩,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那被“冰嚎”“风暴余烬”“寂静刻痕”三种力量强行糅合、又被陈维斩断与地下碎片联系的胸膛,那由巴顿和莱拉构筑的、散发着三色微光的“锻造框架”,其中代表“寂静刻痕”的灰白色部分,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遥远星空中,一颗濒死的星辰,最后一次不甘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