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水晶的微光如同濒死的萤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满地的诡异骨骸间艰难摇曳。每一步落下,都传来骨骼碎片被碾碎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陈维走在小队最前方。古玉手串持续传来的温热与刺痛,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也警示着他,直指前方黑暗中那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地脉行走环带来的沉稳触感,是脚下这片滑腻沉积物与破碎骨骸之地上唯一的踏实来源。
随着靠近,那轮廓的细节在微光中逐渐显现。
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建筑基座残骸,由某种灰白色的、非金非石的致密材料构成,表面布满了侵蚀的坑洼和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基座整体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倾斜着嵌入天然岩层,仿佛是从极高处坠落,砸入此地,已经过去了无法估量的漫长岁月。其边缘破碎,露出内部蜂窝状的结构,那些孔洞深邃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而在基座周围,暗紫色的菌苔生长得异常茂盛,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地面和较低的基座表面。它们不再是稀疏的苔藓状,而是形成了厚实的、微微起伏的“地毯”,表面的血管状脉络更加清晰,磷光也更为明亮,映照得周围的骨骸碎片泛着幽幽的紫光。空气里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粘稠的、充满恶意的微粒附着在肺叶上。
最令人心悸的是,站在这基座残骸附近,陈维体内烛龙回响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痛苦。
时间在这里不再是连贯的河流。它像是被打碎后胡乱拼接起来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瞬间”,彼此割裂、重叠、冲突。他“看到”了无数断裂的时间线:有炽热的光芒从基座中央爆发,吞没一切的瞬间;有漫长的、绝对黑暗与寂静的凝固;有细微的、仿佛菌丝蠕动般的缓慢侵蚀过程被加速千万倍;还有某些模糊的、充满痛苦与呐喊的身影轮廓一闪而逝……
这些碎片化的时间感知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也拉入那时空错乱的漩涡。与此同时,一股深沉、古老、充满了无尽悲怆与某种冰冷怒意的“存在感”,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从基座残骸的深处隐隐传来。那正是地底“心跳”的源头。
“陈维!”艾琳略带焦急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时间感知中拉回现实。他感到艾琳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镜海回响的力量如同一道清凉的溪流,试图帮他梳理那些狂暴的时间碎片。
“我没事。”陈维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烛龙回响的感知,只维持最低限度的时空锚定,抵御周围的错乱感。他看向艾琳,发现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你怎么样?”
“这里的精神残留……太强了,而且……不是一种。”艾琳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紧紧靠着陈维,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些力量,“我刚才……好像同时听到了很多人在不同时间里的尖叫、祈祷、还有……一种非人的、单调的重复低语,像是某种指令或者……咒文?它们混在一起,几乎要把我的意识撕开。”
巴顿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侧前方,锻造锤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茂密的菌苔和黑暗。“这鬼地方不对劲。老子感觉不到正常的‘物质’回响,这些东西……”他用锤子虚指那些菌苔和骨骸,“像是被什么东西‘腌制’过,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邪性。还有这个大家伙,”他看向倾斜的基座,“它不像自然垮塌,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或者‘溶解’过。”
赫伯特蹲在稍远处,强忍着不适,用工具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点菌苔样本和半片较大的骨骸碎片,放入特制的隔离盒。他的眼睛在破碎的镜片后闪烁着学者特有的、混合了恐惧与狂热的光芒。“能量读数完全紊乱,无法解析。这些物质的结构……违背了已知的物理和回响法则。它们像是……停留在某个‘被破坏’的瞬间,却又持续‘腐烂’了无数年。这矛盾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塔格和罗兰背靠背警戒着后方和侧翼的黑暗。塔格的短剑已出鞘,猎人的直觉让他全身肌肉紧绷,如同嗅到致命威胁的野兽。“那些老鼠逃窜的方向,就是这边。但它们没在这里停留……要么穿过去了,要么……”他看了一眼基座下方那些黑黝黝的裂缝和孔洞,“钻到那下面去了。”
陈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古玉的指引、时间的错乱、精神的污染、物质的异常,还有那深藏的悲怆与怒意……这一切都指向这个倾斜的基座残骸,它就是“伤口”的核心,或者说,是“伤口”最显著的“疤痕”。
而索恩体内“信标”的搏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几乎与地底传来的“心跳”同步。陈维能感觉到,那“信标”正饥渴地汲取着这里某种特异的能量或者“信息”,同时也在向深处发送着微弱的信号。
他必须靠近,必须探查这个基座,才有可能找到切断“信标”联系、救治索恩的方法,也才有可能理解这个“伤口”的本质。
“跟着我,保持紧密队形。”陈维低声道,率先迈步,踩上了那滑腻的、被厚实菌苔覆盖的“地毯”。
菌苔在脚下发出令人不适的、仿佛挤压潮湿海绵的噗叽声,表面的磷光随之荡漾。每一步都感觉有阴冷滑腻的东西试图顺着靴子缝隙往上爬。陈维调动一丝银灰色的平衡之力覆于体表,那些细微的侵蚀感才被隔绝。
他们绕着巨大的基座残骸缓慢移动,寻找可能进入内部或更接近核心的路径。基座表面除了裂缝和孔洞,还有一些模糊的、被严重侵蚀的浮雕痕迹。赫伯特借着冷光仔细辨认,那些痕迹依稀是某种极度抽象的几何图形和无法理解的符号,绝非已知的任何文明体系。
“这些符号……我在王室秘藏的一些最古老的、关于前代文明遗迹的拓片残卷上,见过类似风格。”赫伯特的声音压抑着激动,“但那些残卷也语焉不详,只提到与‘世界构筑之初的法则尝试’或‘禁忌的均衡实验’有关。如果这里真的是同一时期的造物……”
他的话被一声突兀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沉闷撞击声打断。
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紧接着,整个地下空间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岩壁簌簌落下些许尘土和碎屑。
基座周围那些暗紫色的菌苔,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同时剧烈地蠕动起来,磷光大盛!原本只是微微起伏的“地毯”表面,陡然隆起无数粗细不一的、如同血管或触手般的凸起,疯狂地扭/动/着,向着陈维他们所在的方向延伸、探来!
“退后!”巴顿怒吼一声,踏步上前,手中的锻造锤爆发出暗红色的心火光晕,猛地砸向最先探到面前的一条碗口粗细的紫色“触手”。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触手被砸得汁液飞溅,猛地缩回。但更多的触手从菌苔地毯中蜂拥而出,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它们似乎并非直接攻击,而是试图缠绕、包裹、将猎物拖入菌苔深处。
塔格和罗兰立刻挥动武器,斩断靠近的触手。被斩断的触手落地后依旧疯狂扭动,断口处迅速再生出新的、更细的尖端。艾琳则展开镜海回响,在他们周围制造出一层不断折射光线、干扰感知的扭曲屏障,让那些触手的攻击变得迟疑和混乱。
赫伯特慌忙后退,差点被一条从脚下突然钻出的触手绊倒。
陈维没有后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基座中央一道最宽大的裂缝。就在刚才那声撞击和菌苔异动的同时,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幕时间碎片——那道裂缝深处,有短暂的、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与“窃时者”克罗诺斯记忆碎片中,那试图“校准”或“束缚”某物的仪式光芒,如出一辙!
不仅如此,古玉手串传来的刺痛达到了顶点,同时,腰间“静默誓言”那冰凉的剑鞘,也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共鸣般的颤动。
那里!裂缝深处,有东西!可能与这“伤口”的成因,与那“古老诅咒”的核心直接相关!
“艾琳,掩护我!巴顿,塔格,罗兰,清理我前方的触手!赫伯特,跟紧!”陈维快速下令,声音在菌苔蠕动和武器劈砍的杂音中依然清晰。
没有犹豫,他朝着那道裂缝冲去。银灰色的平衡之力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而坚韧的“楔子”,强行挤开蜂拥而来的紫色触手。那些触手接触到平衡之力,仿佛被灼伤般发出嗤嗤的轻响,痉挛着缩回。
艾琳的镜海屏障紧随其后,进一步扰乱触手的攻击路径。巴顿如同一辆沉重的战车,挥舞着燃烧心火的锻造锤,将陈维前方挡路的粗大触手暴力砸开、扫断。塔格和罗兰护住两翼,斩断试图从侧面缠绕的威胁。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在疯狂蠕动的菌苔海洋中显得格外漫长。不断有断裂的触手和飞溅的汁液落在身上,带来滑腻冰冷的触感和更浓郁的精神污染低语。陈维紧守心神,平衡之力流转全身,抵御着侵蚀。
终于,他冲到了那道裂缝边缘。裂缝宽约半米,向内倾斜延伸,深不见底,内部黑暗浓稠如墨,只有刚才惊鸿一瞥的暗金色流光早已消失不见。一股比外面更阴冷、更沉重、仿佛凝聚了万古死寂与悲伤的气息,从裂缝深处缓缓涌出。
菌苔的触手似乎对这道裂缝有所忌惮,只在边缘疯狂舞动,不敢深入。
陈维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们。巴顿等人已经结成一个稳固的防御圈,暂时抵挡住了菌苔的围攻,但那些触手仿佛无穷无尽,再生速度极快,久守必失。
没有时间迟疑了。
他激活了胸前贴敷的“寂静符印”。一股清凉、内敛的力量瞬间包裹全身,将他自身所有的回响波动、生命气息都最大限度地收敛、隐匿起来,仿佛他整个人都化为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然后,他纵身跃入了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裂缝。
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脚下便触及了实地——同样是覆盖着薄薄菌苔和碎屑的坚硬表面。裂缝内部比入口处宽阔一些,形成了一个倾斜向下的、狭窄的天然通道。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一切,只有胸前符印散发的微不可察的清凉感和古玉持续的温热指引着方向。
他摸索着向下走去。通道曲折,坡度陡峭,空气更加寒冷污浊,那股悲伤与怒意的“存在感”也越发清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压力,挤压着他的灵魂。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隐约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源。
陈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地下空洞,约莫一个房间大小。洞壁不再是天然岩层,而是与外面基座相同的灰白色致密材料,构成了一个相对规整的穹顶空间。
而在这空间中央,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半人高的、不规则的晶体碎片。它通体呈暗金色,内部仿佛封存着缓缓流动的、如同熔金般的液体,散发出微弱却恒定的光芒,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密室。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裂纹深处闪烁着不祥的、如同血管破裂后的紫黑色光芒。
在看到这晶体的瞬间,陈维的灵魂剧震!
古玉手串疯狂震颤,几乎要脱腕飞出!那并非警示,而是一种同源相遇般的激烈共鸣,夹杂着无与伦比的悲伤与……愤怒!
与此同时,他体内烛龙回响的时间感知,被强行拖入了一个无比清晰、却静止凝固的“瞬间”——
他看到,一个完整无瑕的、巨大的、如同太阳般散发温暖平衡光辉的晶体,悬浮于一个难以想象的宏伟空间中央。九道色彩各异、代表着不同回响本源的光柱环绕着它,循环往复,和谐运转。
然后,一道冰冷、决绝、充满了“纠正错误”偏执意念的指令不知从何处降下。九道光柱中的八道,骤然转向,化为毁灭的洪流,狠狠冲击在那核心晶体之上!
晶体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让世界根基崩裂的哀鸣,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裂纹。平衡被打破,循环被中断,温暖的辉光急速暗淡……
画面戛然而止。
陈维猛地回过神,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明白了。
外面那倾斜的基座,那时间的疤痕,那无尽的悲怆与怒意……都是因为这里,因为这块破碎的暗金色晶体!
它,就是被剥离、被沉寂、被击碎的……第九回响的……一部分实体核心碎片!
而那所谓的“伤口”,就是当年那场“寂静革命”,强行撕裂第九回响、破坏九柱平衡时,在这世界规则上留下的、至今仍在渗血的可怕伤疤!
这个地下空间,就是伤疤的具现化。那些骨骸,那些菌苔,那混乱的时间与精神污染……都是伤口持续溃烂、侵蚀现实的产物!
索恩体内的“信标”,正是在与这块碎片,或者说与这“伤口”本身,产生共鸣!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陈维的到来,更准确地说是感应到了与他灵魂共鸣的古玉(那同样是第九回响的碎片),那悬浮的暗金色晶体碎片,内部流动的熔金光芒骤然加速,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般,朝着陈维席卷而来!
其中,一个冰冷、漠然、仿佛由无数人声重叠而成的宏大低语,穿透一切,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错误……必须修正……寂静……方为永恒……桥梁……亦为……变数……
这低语,与艾琳之前描述的“冰冷念诵韵律”如出一辙,正是静默者所信奉的、造成眼前这一切灾难的源头理念!
而在低语响起的刹那,陈维腰间,“静默誓言”那无锋的剑身,自行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如同斩断琉璃般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