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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3章 苏姐端盘热咖啡挡在门口没退

    记者姓方,叫方有德,在《大华晚报》跑军事新闻跑了七年。

    七年跑下来,方有德练就了一身本事:翻墙不崴脚,钻洞不刮脸,被宪兵追过三条街还能顺手买包烟。所以当苏曼卿在电话里跟他说“有个独家内幕,但得从后巷厕所窗户翻进来”的时候,他连磕巴都没打一个,只问了句:“窗户多高?”

    “一人多高。底下有只泔水桶,你先踩桶沿再扒窗台。”

    “桶盖稳不稳?”

    “我男人在的时候换的厚铁皮盖,比你老婆的脾气还稳。”

    方有德下午两点到的。苏曼卿在店门口拦住他,嗓门亮堂堂的:“方记者!今儿咖啡豆没到货,改天再来喝啊!”方有德心领神会,嘴里应着“那行那行”,脚底下拐进旁边巷子,绕到后墙厕所窗户底下。泔水桶盖确实稳,他一脚踩上去扒住窗台,腰一拧就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个软东西,低头一看——条擦地抹布。苏曼卿在里头等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方记者身手不减当年。”

    “当年在军营里翻墙给长官抓过野猫,练出来的。”方有德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独家?”

    苏曼卿把他往角落里带,压低嗓门把林默涵教她的那套词儿说了一遍:“我一个老顾客,在左营那边跑运输的,前天喝酒喝多了跟我吹牛,说他最近天天半夜看见军舰出港,一艘接一艘,往金门方向开。他说‘苏老板娘你别往外说啊,这是军事机密’。我一个开咖啡馆的,懂什么军事机密?我就寻思着方记者你消息灵通,要不你给核实核实?”

    方有德的眼睛唰地亮了。跑军事新闻的,最稀罕的就是这种“线人酒后失言”的料——来路不明,真伪难辨,但正因为来路不明,写出去才有爆炸性。军方肯定否认,可越否认读者越信。他掏出小本子刷刷记了几笔,抬头问:“那老顾客叫什么?能引荐我见见不?”

    “人家吓都吓死了,哪敢见你?你就写‘据知情人透露’。”

    “军舰数量能确认吗?”

    “他说七八艘,天黑看不清,就看见灯了,一溜排着往南开。”

    方有德把本子合上,拍了拍:“成了。明儿见报。谢了苏老板娘。”

    苏曼卿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条香烟塞他包里:“别客气。上回你帮我摆平那个吃白食的宪兵,我还没谢你呢。”

    方有德嘿嘿一乐,又从窗户翻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大华晚报》第三版右下角登了条三百来字的小稿子,标题是“读者爆料:左营军舰深夜频出港,军方称‘例行训练’”。稿子写得极有分寸——既把“七八艘军舰半夜出港往金门方向”这层意思传达得明明白白,又在最后一段援引了军方发言人“纯属例行训练”的否认。可读者看这种新闻从来只看前半截,后半截的官方否认在他们眼里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报纸出来的当天上午,台北街头巷尾全在议论这事儿。茶摊上、菜市场里、三轮车夫歇脚的树荫底下,到处都是压着嗓子说话的:“听说了没?军舰半夜往金门开。”“要打了?”“打什么打,肯定是运东西。”“你懂个屁,运东西用得着七八艘?”

    舆论一发酵,魏正宏在军情局三处的办公室里摔了第三个茶杯。

    “谁走漏的风声?查!左营那边从上到下给我筛一遍!”魏正宏把报纸拍在桌上,手指头戳着那篇小稿子,指甲盖都戳白了,“‘知情人透露’——哪个知情人?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就把左营基地所有能接触到舰艇调度表的人全给我关起来审!”

    三处的人倾巢而出。当天下午,左营海军基地从司令到文书到食堂采买,一共四十七个人被分批叫去“谈话”。基地进出通道全设了卡,所有往外打电话的线路被临时掐断,连基地司令要给他老婆报个平安都得用军情处的专线。这一通折腾下来,左营基地的日常运转直接瘫了半边——军舰该保养的排不上队,补给该上船的全堵在码头上,连食堂买菜的三轮车都被拦在门口查了四十分钟。

    林默涵等的就是这个空子。

    左营基地一乱,基地对外通信全走军情处专线,专线上传出来的东西就没人仔细看了——全在忙着查内鬼呢。江一苇趁这个机会从三处机要室里摸出了一份“台风计划”最终坐标表,一共十二个目标点位,金门料罗湾、马祖福澳港、乌坵等等,每个点位标注了舰炮射击角度和预计弹药投送量。这份表本来锁在魏正宏办公室保险柜里,可魏正宏当天上午急着去左营训话,保险柜开了没锁严,江一苇借口送文件进去,前后不到四十秒就把表拍了下来。

    情报到手了。可怎么传出去?

    苏曼卿把胶卷从咖啡馆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把胶卷卷在一根橡皮筋里,系在儿子小远的玩具小汽车轮轴上,让小家伙拎着车在巷口玩。林默涵装成路人经过,蹲下来逗小远:“小朋友,这车卖不卖?”小远按他妈教的词儿背:“不卖!但你可以借去玩两天!”林默涵接过小汽车往兜里一揣,拐进巷子深处拆出胶卷,回咖啡馆地窖里开始准备发报。

    这次用的是新电池——苏曼卿托方有德从报社器材室偷摸买来的六节大号干电池,串起来电压够够的,发个十分钟不成问题。林默涵把胶卷上的坐标表用微缩阅读器一行行念出来,每念一行按一下电键。他发得稳,不快不慢,手指头在电键上起起落落跟弹钢琴似的。耳机里电流声干干净净,没有杂音干扰,说明附近没有测向车在扫。魏正宏的人全撒在左营了,台北这边反而松了。

    发到第七个点位的时候,头顶剁肉声又停了。

    林默涵手一僵。这回停得突然,一点过渡都没有——上一秒还在咚咚咚,下一秒直接静了,像被人拿刀切断了。紧接着他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从巷口方向往咖啡馆正门走,步子又急又碎,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细响——那是枪管磕着腰带的动静。

    苏曼卿的声音从后厨传过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但林默涵听得出底下绷着弦:“几位,咖啡馆今儿打烊了,明天赶早。”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尖嗓子,带着北部口音,普通话咬得字正腔圆:“苏老板娘,我们不是来喝咖啡的。军情处三科,奉命搜查。这是搜查令。”

    林默涵听见纸张抖开的哗啦声。苏曼卿接过去看了两秒,笑了一声:“哟,张科长亲自跑一趟?稀客。怎么,上回在我这儿喝咖啡没给钱,今儿来补账的?”

    张启明。林默涵拳头攥紧了。这个叛徒,从高雄跑到台北,还真让他摸到苏曼卿这儿来了。

    “苏老板娘别打岔。”张启明的尖嗓子冷下来,“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咖啡馆里窝藏了一个叫‘沈墨’的高雄商人。这人涉嫌刺探军情,上峰点名要抓。你把他交出来,你还是守法公民。你不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苏曼卿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更响:“张科长,你这情报不准啊。我这儿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张老板李老板王老板,前儿还有个姓沈的来喝过咖啡呢,喝完就走了。你们要抓人,上别处抓去,别耽误我哄孩子睡觉。”

    张启明没接话,脚步声往里头迈了。

    林默涵把发报机往地窖角落里一塞,拿空酒箱子压上去。他手边还剩半卷胶卷没发完——第八到第十二个点位还没传出去。可来不及了。张启明带了至少五六个人,听脚步声正往后厨方向搜。他攥着胶卷在手里捏了捏,忽然想起苏曼卿昨天说的那句话:“要出也得换个走法。”

    他把心一横,掀开地窖木板缝往上看了一眼。苏曼卿正堵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了三杯咖啡,热气腾腾的。张启明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仰着脸打量后厨,鼻子抽了两下:“你后厨怎么有股子焦糊味儿?”

    “刚烤了一炉豆子,火大了。”苏曼卿把托盘往前一送,“张科长,你这大晚上的出公差也不容易,喝杯咖啡提提神。巴西豆子,我亲手磨的。”

    张启明伸手挡开托盘:“不喝。把柜子打开我看看。”

    “哪个柜子?”

    “那个。”张启明指着的正是地窖口上头堆面粉的那个铁皮柜。

    苏曼卿眼皮都没动一下:“那柜子里全是米面粮油,还有我男人的旧衣裳,你要看就自己开,门没锁。”

    张启明朝身后一挥手,两个特务上前把柜门拉开了。里头确实堆着面粉袋子和几件旧衣服,底下几层还有罐头和咸菜坛子。特务翻了两下,回头冲张启明摇头。张启明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台底下那堆劈柴上。

    “那底下呢?”

    苏曼卿叹了口气,把托盘往灶台上一搁,蹲下去扒拉那堆劈柴:“张科长你今儿是铁了心要抄我家啊。行,我全给你扒拉开,你看完了赶紧走,我还得哄孩子睡觉呢。”

    她扒拉劈柴的时候,脚尖不动声色地往地窖木板缝的方向蹭了蹭,把一块碎木条踢过去堵住了缝眼。林默涵在底下看见光被挡了大半,知道苏曼卿在给他递信号——藏好,别动。

    张启明看劈柴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脸色越来越沉。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苏曼卿手里的托盘说:“你这咖啡送得不对。你男人活着的时候,我来过你店里几回,每回你端咖啡都是右手托盘,左手扶杯。今儿你左手托盘,右手搁在围裙兜里没拿出来过。围裙兜里装的什么?”

    林默涵在底下心一紧。苏曼卿围裙兜里别着把勃朗宁小手枪,是她男人留下的遗物。

    苏曼卿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了,笑得又响又脆:“张科长你可真逗。我右手刚切了辣椒没洗,搁兜里蹭两下怎么了?你要看就给你看。”她把左手托盘往张启明怀里一塞,右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干干净净的,就是指尖还有点红。手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挪到别处去了。

    张启明接过托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低头看了看三杯咖啡,忽然抓起一杯往地上一泼,黑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苏老板娘,我实话跟你说,今儿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这咖啡馆你就别开了。我坐这儿等,等到你交人为止。”

    苏曼卿没再笑了。她看着地上那摊泼掉的咖啡,慢慢直起腰,声音沉下来:“张启明,你以前在我这儿喝咖啡的时候,你爹还活着呢。你爹那会儿在左营修军舰,逢年过节来我店里买两包咖啡豆回去,说‘苏老板娘这儿的东西实在’。你爹要是知道你今儿拿枪指着我的脑袋搜我的店,他能从棺材里蹦出来抽你大嘴巴。”

    张启明的脸抽了一下,随即硬回来:“少拿我爹说事。公务在身,不讲私情。”

    “不讲私情是吧。”苏曼卿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拍,三只空杯子跳起来叮当响,“行。你等着。我先把孩子哄睡了再跟你耗。”

    她转身就要往楼上走。张启明伸手一拦:“孩子?你儿子在家?”

    “在啊。四岁。你要抓个四岁的去军情处审?那正好,我带上他的奶瓶和尿布,咱一块去你们处里坐坐。让魏正宏看看,军情处三科现在能耐了,满台北抓四岁小孩儿。”

    张启明噎住了。他是叛徒不假,可他心里头清楚——抓情报员和抓小孩儿是两码事。真把苏曼卿连孩子一块带回去,上了报纸,魏正宏第一个饶不了他。

    就在他犹豫这几秒,苏曼卿已经往楼梯口走过去了。她路过地窖木板缝的时候故意脚底下绊了一下,踉跄着踩了两脚地板,嘴里骂着“这破地板早晚换了它”,脚下却把木板踩得严丝合缝。林默涵在底下借着那点缝看见她的脚踝在木板缝上蹭了一下——三短两长。摩斯电码,意思是“等我回来”。

    苏曼卿上楼去了。张启明在楼下转了两圈,到底没敢上楼拽人。他留下四个特务守在咖啡馆门口和后巷,自己带着两个人回了车上。临走撂了句话:“今晚不准有人进出。明天我再来,到时候你交不出人,后果自负。”

    特务守到后半夜换了班。凌晨三点多,苏曼卿从楼上下来了,没穿白天的衣裳,换了件深色褂子,裤腿上扎了绑带。她掀开地窖木板的时候林默涵正攥着那半卷没发完的胶卷蹲在角落里。

    “张启明走了?”

    “走了。留下四个狗在前后门守着。后巷那个蹲在泔水桶旁边抽烟,前门那个靠在电线杆子上打瞌睡。”苏曼卿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有多少没发完?”

    “第八到第十二,五个点位。”

    “电池还够吗?”

    “够。”

    “那你现在就发。四个特务我想办法引开,能拖几分钟拖几分钟。你发完了从后巷翻墙走,墙外头是一条水沟,沟对面是修车铺的后门。方有德在那边接应你,他认得你。”

    林默涵看着苏曼卿。她手心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枪身被她握得发烫,指关节都白了。

    “苏姐,你怎么办?”

    苏曼卿把枪往腰后一别,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笑了一下:“我怎么都好说。你走了,我就一口咬定你早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张启明没证据,顶多关我几天。魏正宏还不敢动我——我男人当年跟军情处二处的一个副处长有交情,那老头念旧,能替我说话。”

    “你儿子呢?”

    “小远送隔壁张婶家了。张婶不知道底细,只当是我出门进货,让她帮忙看一晚上。”苏曼卿顿了顿,忽然伸手把林默涵肩膀上沾的灰拍掉了,“林默涵,你给句痛快话——那五个点位发出去,够不够?”

    “够。解放军那边按这五个点位调整部署,剩下的他们能推算出来。”

    “那就发。发完了赶紧滚。”

    林默涵没再废话。他把胶卷塞进阅读器,手指头按上电键,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苏曼卿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那个明月,我托人打听了,关在军情处看守所二楼东头单间,编号三零七。我明天要是能出去,去给她送条被子。”

    林默涵点了一下头。苏曼卿上楼去了。

    五分钟后,前门传来一阵泼辣的骂街声:“姓林的!你王八蛋!大半夜敲什么门?老娘说关门了就是关门了!你给我滚!”紧跟着是碗碟摔碎的动静、小孩哭闹的动静、邻居开窗骂街的动静,整条巷子被她一个人搅得鸡飞狗跳。四个特务不得不从前门后巷两头往中间靠,怕局面失控。

    林默涵趁着外头乱成一锅粥,把最后五个点位一口气发完。发完最后一个码,他把胶卷塞进鞋底夹层,发报机拆散塞进灶膛里——苏曼卿走之前把灶火捅开了,火苗正旺,塑料元件扔进去滋滋冒黑烟,烧得干干净净。他从地窖口翻出来,蹲在后厨门边听了两秒,确认后巷那个特务被前头的动静引走了,踩着泔水桶翻上窗台,纵身跳进了后巷的水沟里。

    水沟不深,齐腰,臭得呛鼻子。林默涵趟着水往对面摸,刚摸到修车铺后门,门板就从里头开了条缝。方有德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塞了条干毛巾给他:“快擦。车在外头等着。送你去台中。”

    林默涵擦着脸上的沟水,忽然问了句:“苏姐呢?”

    方有德往巷子那头努了努嘴:“你听。”

    前头巷子里苏曼卿的骂声还没停,中气十足,带着哭腔但一个脏字不带重样的:“你们军情处欺负孤儿寡母!我男人给国民党卖过命!你们就这么对我们娘俩!我要登报!我要找你们魏处长告状!”

    方有德把后门轻轻带上:“走吧。她比你经得住。这种人,魏正宏见了都头疼。”

    林默涵坐进车后座,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苏曼卿的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特务鼻子骂,旁边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碟片。她骂着骂着忽然朝修车铺这边瞄了一眼,隔着百来步远,林默涵看见她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

    车开动了。

    古龙先生说过,真讲义气的人不会跟你并肩子上,他会在你背后堵着门,骂着街,摔着碗,把你撵出去。林默涵把湿毛巾攥在手里,心里头堵得慌。他知道苏曼卿堵那道门是拿命在堵。可他也知道,他要是这会儿掉头回去,苏曼卿第一个拿枪崩了他。

    车拐上台中方向的公路,台北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小。林默涵摸出怀里那块玉佩攥了一下,凉的,贴肉捂了一会儿,慢慢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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