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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2章 咖啡渣电池三分钟发报成败在此

    苏曼卿的咖啡馆后厨有个地窖。

    说是地窖,其实就是个半人高的夹层,踩着一摞空酒箱子下去,底下勉强能坐两个人,头顶是厨房灶台的水泥地基,脚底是当年的老砖地,潮得能长出蘑菇来。原先用来存咖啡豆和糖包,后来苏曼卿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改成了储物间,再后来她男人没了,这地窖就有了别的用场。

    林默涵缩在里头已经三天了。头顶上剁肉馅的咚咚声震得他脑仁疼,灶火的热气顺着水泥地基往底下渗,整个夹层跟蒸笼似的,可他还得裹着苏曼卿给的旧棉袄,因为墙缝里灌进来的海风比刀子还利。他左肩窝着个麻袋片子,里头装着几块碎砖头,权当靠垫。右手边是半碗凉透了的粥,表面凝了一层米皮。正前方是那台拆了一半的收音机,旁边搁着苏曼卿从楼上偷摸带下来的咖啡渣——整整一布袋,搁了两三天,都馊了。

    魏正宏发了疯似的满城搜捕“海燕”。台北、基隆、高雄三地的军情处、宪兵队、警察局全动了,码头上查船的,街上查身份证的,旅馆里查登记簿的,连电影院里看到一半都有人举着手电筒一排排照脸。苏曼卿昨天下楼的时候说了句“外面疯了”,手里端着一碗没加糖的咖啡,搁下就走。林默涵掀开碗底,底下贴着张纸条,是她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四个字:五万银元。

    五万银元买他人头。林默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嚼了咽了。魏正宏这老东西是真急眼了,五万银元够在台北买三栋房子,搁高雄能兑成金子拉一小黄鱼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段时间满大街都是盯着别人后脑勺找赏金的货色,连要饭的都在留意谁走路带金丝眼镜。

    金丝眼镜他早就不戴了。从高雄撤出来那晚上,他就把眼镜扔进了爱河,换了一副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圆框老花镜。度数不对,戴上头晕,但苏曼卿说“看着像算账先生”,算账先生好,街上没人多看一眼。

    问题是发报机。

    从高雄出来的时候走得急,林默涵只来得及把核心元件拆下来揣身上——振荡线圈、电子管、两个可变电容和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电池拆不动,太沉,只好扔了。到了台北苏曼卿安排的地窖里,他拼拼凑凑攒了半台发报机,才发现最要命的东西缺了——供电。台湾这地方,电话线是军用专线,电灯线有电压波动,直接搭线发报,魏正宏手底下的人用测向机一抓一个准。他必须用低压直流电,干电池最好,可满大街的杂货铺都卖电池,他不能去买——特务盯着呢,但凡有人敢在台北买大号干电池,当天晚上就能被请去军情处喝茶。

    苏曼卿也不敢买。她咖啡馆里那台收音机用的是交流电,她男人在的时候倒是备过几节干电池应急,三年了,早就烂成了泥。

    林默涵想了两天,想起当年在延安培训时学的一招。

    咖啡渣能做电池。碳粉导电,咖啡渣烧焦了就是碳粉。苏曼卿每天给他送两壶咖啡,喝完了渣子攒着,积了满满一布袋。昨晚上他把咖啡渣倒在后厨的铁盘子里,搁在灶眼边上用余温烘了一整夜,烘得干透焦脆,拿擀面杖碾成粉末。今儿一大早苏曼卿下楼送早饭的时候他让她带上去一卷铜线和两片锌片——就是干电池里拆出来的那种,她咖啡馆里那个破手电筒里卸下来的。

    苏曼卿把东西搁下的时候挑了挑眉毛:“你要自己做电池?”

    “嗯。”

    “能行?”

    “不知道。试试。”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跟林默涵认识一年多,知道这人说“试试”的时候,一般已经试过七八回了。她转身上楼,把楼梯口的木板盖上,又在上头摞了两袋面粉。

    林默涵把咖啡渣粉末倒进碗里,加了一点点盐水搅成糊糊,拿竹片抹在铜片上,再拿另一片铜片压上去,中间夹层棉布隔开。铜片是苏曼卿从五金行买的,锌片是从旧手电筒里拆的。就这么做了三组,串联起来,拿两根铜丝接上发报机的正负极。他拿舌头尖碰了一下正负极——麻了。有电。

    电压不够,大概只有两伏多一点,但够电子管点亮了。他试着按了几下电键,发报机发出微弱的滴答声。林默涵屏住呼吸听了两秒,心里松了半口气。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咖啡渣里的电解质撑死了能用十几分钟,而且电压会越来越低,发出去的信报可能到后面会变调。他得赶在电池完蛋之前把最重要的内容发出去。

    三分钟。顶多三分钟。

    他把发报机搁膝盖上,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得透光的纸,上头写着他三天来凭记忆攒出来的情报要点。离开高雄的时候他知道“台风计划”要动,但当时只摸到了外围——海军舰艇调动、左营基地加班检修、气象局调取台湾海峡近二十年水文数据。到了台北这三天,苏曼卿从她那条线上传过来几条关键消息:军情局三处上周连开三天闭门会,魏正宏亲自到场,会议记录用的是“极机密”红头卷宗,散会之后所有参会人员被要求签保密具结书。江一苇那边也递了条消息出来,夹在苏曼卿给他送饭的食盒夹层里,就一句话——“台风改向,金马为靶,三日内确认坐标”。

    金马。金门和马祖。魏正宏这是要把“台风计划”从演习变成实战,炮口对着大陆沿海。林默涵必须把这条消息发出去,让厦门前线的炮兵团提前知道敌人主攻方向。

    他戴上耳机,把铜丝天线搭在地窖顶部的铁钉上,深吸一口气,手指头按上了电键。

    第一组电码刚发出去,头顶剁肉的声音停了。林默涵手一僵。这是苏曼卿跟他定的暗号——剁肉停了代表外头有情况。他侧耳听着头顶的动静,脚步声从厨房这头走到那头,不止一个人。有人翻东西,铁锅、铲子碰得叮当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闽南腔,嗓门不小:“苏老板娘,军情处例行检查,麻烦你这后厨柜子都开一下,我们看一眼就走。”

    苏曼卿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带着笑:“哎哟林班长,你这大驾光临的,我还当是米缸里的耗子闹出动静了呢。柜子随便看,要不要喝杯咖啡?刚煮的。”

    “不喝了不喝了,上峰有令,所有铺面后厨都得看。你别见怪。”

    “见怪什么呀,你们也是公差。那个柜子底下有个耗子窝,你开的时候小心点,别让耗子窜你裤腿里。”

    脚步声往后厨里头走了。林默涵屏着呼吸,手指头在电键上没敢动。他知道苏曼卿在给他打掩护,故意把特务往堆杂物的犄角旮旯引,离地窖口越远越好。但时间不等人,咖啡渣电池的电压每分每秒都在往下掉,他刚才试了一下,按下电键的时候电流表的指针已经比刚才低了一截。再不抓紧发,这电池就彻底废了。

    他把心一横,手指头重新按上去,压低了发报速度,尽量把每个码发清楚。第一段:“金马为靶,三日之内。”第二段:“敌舰八艘,左营出港,坐标待确认。”第三段:“魏正宏亲督,三处全员戒备。”发到第三段的时候耳机里的电流声开始发颤了,电子管闪了两下暗红色的光,像随时要灭。

    头顶上特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苏老板娘,你这后厨底下还有一层?这板子掀开看看。”

    苏曼卿笑了一声:“那底下是渗水池子,脏得很,黑漆漆的,我都不敢下去。你确定要看?回头沾一身臭泥,我可不负责给你洗衣服。”

    “上峰有令,所有地方都得看。”

    “那你等一下啊,我先把灶上的火关了,这锅卤肉不能糊。你急着看就先掀板子,小心脚底下,那板子松,踩空了摔你个大马趴。”

    林默涵听见苏曼卿的声音越来越近,知道她在拖时间,而且故意把“板子松”三个字咬得重——这是给他递话呢。他手底下没停,第三段发完了,还剩最后一句:“明月被捕,速转上级。”他咬咬牙把这一句也敲完了,总共发了不到三分钟。发到最后一个码的时候电子管彻底灭了,怎么敲电键都没反应。电池废了。

    他刚把耳机摘下来,头顶的木板就被掀开了一条缝。苏曼卿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嘴角笑着,眼睛可没笑。她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扭头朝特务喊:“林班长你看,我就说是个臭水坑嘛。底下黑得跟墨汁儿似的,老鼠都嫌潮。”

    林默涵屏息缩在角落里,头顶木板缝里漏下来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看见苏曼卿的手从缝里伸下来,递给他一样东西,冰凉的,一摸就知道是刚才拆下来的发报机铜丝和锌片。他接过去揣兜里,苏曼卿把木板盖严实了,又拿脚跺了两下,然后大声说:“行了行了,看也看了,上来吧,我给你们倒杯咖啡,真不要?新到的巴西豆子,香得很。”

    特务们嘟囔了几句,脚步声远了。林默涵在底下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上头彻底安静了才敢喘大气。过了没多久木板又掀开了,苏曼卿蹲在洞口朝他伸手:“上来吧,人走了。我把大门关了,今儿不做生意了。”

    林默涵爬上来,后背衣裳全湿透了。苏曼卿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了把脸,问:“发出去没有?”

    “我在上头听着呢,电键响了一阵,后来又没声了。我以为是发完了。”

    “发完了。三分钟。电池正好用完。”林默涵把发报机拆了,铜丝和锌片分开放,咖啡渣倒进灶膛里烧了,一点痕迹不留。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吞掉那些咖啡渣粉末,长出了一口气。

    苏曼卿从柜台上拿了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了,吸了一口递给他。林默涵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苏曼卿笑了一声:“不会抽就别逞能。你那个明月,她知道你在台北蹲地窖啃咖啡渣电池吗?”

    林默涵没接话。他想起陈明月在高雄被抓之前那个晚上,她把祖传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说了句“带着它,就当我陪你回家”。他把烟掐了,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块玉佩攥了一下,玉是凉的,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慢慢温了。

    “她没事。”苏曼卿自己拿回那根烟接着抽,“我托人打听了,关在军情处看守所,没上刑,就是不给吃饱。魏正宏想从她嘴里掏东西,不敢弄死了。你放心吧。”

    “我没放心。”

    “没放心你也得装着放心。你要是不放心,下一步行动你走神,魏正宏就有机会。”苏曼卿把烟屁股摁灭在灶台上,语气忽然沉下来,“楼下那个江一苇递出来的消息我还没跟你说全。他说魏正宏把‘海燕通缉令’的悬赏金额提到了八万银元,而且从南部调了个叫张启明的叛徒上来,专门负责指认你的照片。那个姓张的见过你本人,认得你走路的姿势。你这几天别出门,要出也得换个走法。”

    “怎么换?”

    “我教你。”苏曼卿从后厨走到店堂里,踩着高跟鞋在瓷砖地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你走路右肩爱往下沉,这是左手揣兜里的习惯。从今儿起你走路右手揣兜,左肩自然就沉下去了。步子迈小一点,别跨大步。还有你下巴别老抬着,缩着点脖子,看着像怕冷。”

    林默涵照着她说的走了两步,苏曼卿瞅了瞅:“凑合。再练练。”

    当天傍晚苏曼卿从外面回来,带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江一苇通过中间人递话,说魏正宏明天要审陈明月,审之前会让她在口供上签字画押,不管她签不签,审完就会移交军法处。第二条:松山机场这两天有一班飞香港的班机,是美军顾问团的包机,舱位可以花钱买通机务人员塞人进去,但得有人接应。

    “你打算怎么弄?”苏曼卿问。

    林默涵坐在后厨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台北地图,拿筷子蘸着酱油在上头画路线。“先不急着走。江一苇能递出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说明魏正宏已经在内部查内鬼了。我走了,江一苇就断了。得先把最后那批坐标确认了。”

    “你疯了?八万银元悬赏你人头,你还想蹲这儿等坐标?”

    “不等。我有办法让别人替我去取。”林默涵拿筷子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苏姐,你认识不认认识报社里跑军事新闻的记者?”

    苏曼卿愣了一下:“认识两个。干什么?”

    “明天你去找他们,就说你咖啡馆里一个老顾客在酒桌上吹牛,说看见左营那边的军舰最近天天半夜出港,往金门方向走。记者一听到这种消息肯定来劲,会去军方那边核实。军方当然否认,但记者肯定会写篇‘读者爆料’的小稿子发出来。魏正宏看到稿子会以为有人泄密,去查左营那边的人。一查就乱,乱了我就有空子钻。”

    苏曼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这脑子真够使坏的。行,明儿一早我去找他们。”

    林默涵把地图折起来塞灶膛里烧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地窖里蹲了三天,腿上肌肉都硬了。他走到后厨窗户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瞄了一眼街面,对面修车铺门口蹲着两个啃甘蔗的,看着闲,可那甘蔗嚼了半天没见短,眼睛倒往街上来回扫了好几趟。

    “门口有眼。”林默涵缩回来。

    “我知道。下午来的,两个人装成修车的,工具箱里全是空的。我给他们送了两杯咖啡,他们不好意思不接,可端杯子的手全是茧——那是拿枪磨出来的。”

    “明天记者来了,你门口那俩眼肯定得拦。你提前跟记者说好,让他从后巷厕所窗户翻进来。”

    苏曼卿挑了挑眉:“翻窗户的记者,你当人家是杂技团的?”

    “跑军事新闻的记者,哪个没翻过几回墙?你跟他说,翻进来有独家内幕,他爬都得爬进来。”

    苏曼卿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林默涵,你要是在大陆干买卖,能发财。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干的是这个。挣不着钱还搭命。”

    林默涵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回墙上:“挣着命就行了。”

    当天晚上苏曼卿的儿子小远从幼儿园回来,林默涵蹲在地窖口逗他玩了会儿。小远今年四岁,跟他爸长得像,圆脸大眼,就是瘦,苏曼卿说她一个人带孩子顾不过来。小远趴在地窖口往里瞅:“沈叔叔你住这里面?黑不黑?”

    “不黑。叔叔晚上不用点灯。”

    “那你吃什么?”

    “吃你妈做的卤肉饭。”

    小远扭头冲楼上喊:“妈!给沈叔叔多放肉!他瘦!”

    苏曼卿在楼上骂了一声:“你妈挣的钱全喂了你俩了!”

    林默涵把小远抱起来搁膝盖上,从兜里摸出个草编的蚱蜢给他。小远攥着蚱蜢蹦蹦跳跳上楼了。苏曼卿下来送晚饭的时候多搁了半勺卤肉,啥也没说,放下就走。

    林默涵吃着卤肉饭,把发报机的铜丝重新捋了一遍。明天记者来了之后得把最后那批坐标传出去。三分钟。又是三分钟。他这辈子好像跟三分钟杠上了——三分钟发报,三分钟撤退,三分钟决定走还是留。可这三分钟背后是江一苇拿命递出来的情报,是陈明月在看守所里没松的口,是苏曼卿每天提心吊胆给他送饭。

    他把最后一块卤肉吃了,拿袖子抹了抹嘴,蹲在地窖口往下看。黑漆漆的,可他眼里有光。

    古龙先生说过,最黑的地方往往藏着最亮的东西。林默涵觉得这话在理——地窖黑,可地窖通着外面。电池烂,可咖啡渣做出来的电池能发报。三分钟短,可三分钟够让一个情报员把命豁出去。

    他把铜丝揣好,钻进地窖里,木板盖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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