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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谢安平的“买卖课”

    狗蛋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唱了一首放牛歌:

    “小牛小牛,快快走,

    山上青草,吃个够。

    太阳下山,回家去,

    娘煮的粥,香又稠……”

    他唱得跑调,但很用力,仿佛要用歌声把肚子唱饱。

    唱完了,他舔舔嘴唇,好像真的闻到了粥香。

    接着是二娃,他唱了一首童谣: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

    小外孙,也要去……”

    唱到“小外孙,也要去”时,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他没见过姥姥,没见过大戏,但听娘唱过,就记住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唱,唱的都是山歌,童谣,都是他们从爹娘那里学来的,从生活里听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乐谱,但那是他们的歌,是他们苦难生活里,开出的花。

    常少莲听着,记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在北平,在音乐课上,她教孩子们唱舒伯特,唱莫扎特,唱那些优雅的、高贵的曲子。

    可那些曲子,离这些孩子太远了。他们需要的,是能唱出他们生活的歌,是能让他们在黑夜里看见光的歌。

    “先生,”铁柱最后一个唱,他唱的是《苏武牧羊》,是苏清墨前几天教的,“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

    他唱得不好,但很认真,很用力。

    唱完了,他看着常少莲:“先生,我唱得对吗?”

    “对,很对。”常少莲擦擦眼泪,走到孩子们中间,“你们唱得都很好。这些歌,是你们的歌,是北安河的歌。

    以后,你们要经常唱,唱给爹娘听,唱给弟弟妹妹听,唱给自己听。

    高兴的时候唱,难过的时候也唱。

    歌能让你们记住,生活再苦,也有甜的时候。”

    她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几个用竹片做的小乐器——是这半个月,她抽空做的。有竹笛,有口弦,有简单的响板。

    “这个,留给你们。”她把乐器分给铁柱、招弟几个学得快的孩子,“我教你们怎么吹,怎么弹。

    以后,你们可以给自己唱歌伴奏。”

    她手把手地教,教铁柱吹竹笛,教招弟弹口弦。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很快,祠堂里响起了不成调的笛声,叮叮咚咚的弦声,和孩子们的歌声混在一起,虽然杂乱,但充满生气。

    “音乐是什么?”常少莲看着这些稚嫩的脸,这些认真的眼睛,轻声说,“音乐不是只有钢琴小提琴,不是只有贝多芬莫扎特。

    音乐是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就唱出来。

    是高兴了想唱,难过了想唱,累了想唱,有力气了想唱。

    这些竹笛,这些口弦,就是你们的钢琴,你们的提琴。

    用它们,唱你们的歌,唱你们的生活。”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他们都记住了先生的话:歌要经常唱,唱给自己听。

    常少莲知道,也许明天,这些竹笛就会丢在角落,这些口弦就会忘记怎么弹。

    但至少今天,他们唱了,他们笑了,他们用音乐,表达了他们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这就够了。

    祠堂的另一角,谢安平也在上他的最后一课。

    不过,他的学生不是孩子,而是几个经常在镇上做点小买卖的村民。

    “谢先生,你昨天说的那个‘记账’,我回家想了半宿,还是没想明白。”

    一个卖山货的老汉挠着头说,“我卖蘑菇,卖核桃,都是人家给多少,我收多少,记那玩意儿干啥?”

    “李大爷,记账不是为了麻烦,是为了清楚。”

    谢安平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你看,这是你昨天的账。

    你早上背了五十斤蘑菇去镇上,对吧?”

    “对。”

    “卖了多少钱?”

    “嗯……三毛,五毛,一共……一块二?”

    “你看,你自己都不清楚。”

    谢安平指着本子,“我帮你记了:张掌柜,两斤,三毛;王寡妇,一斤,一毛五;赵铁匠,三斤,四毛五……一共卖了八个人,总收入一块二毛五。对不对?”

    老汉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拍大腿:

    “对!是一块二毛五!你看我这脑子……”

    “这不是脑子不好,是没记。”

    谢安平说,“你不记,今天卖了,明天就忘。

    忘了,人家少给你钱,你不知道;你自己算错了,也不知道。时间长了,亏了赚了,都是一笔糊涂账。”

    “是这个理儿。”

    另一个卖鸡蛋的妇女点头,“我上次卖鸡蛋,明明带了三十个,回来数钱,少了一毛。想半天也想不起来,是哪个王八蛋少给了。”

    “所以得记账。”

    谢安平又翻开一页,“不光记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还得记本钱。

    比如李大爷,你的蘑菇,是山上采的,没本钱,但花了工夫。

    你的工夫,也是本钱。

    王婶,你的鸡蛋,是鸡下的,但鸡要吃食,鸡食就是本钱。

    把这些都记下来,月底一算,才知道是赚是赔。”

    “赚了赔了,不都得过?”

    老汉苦笑,“赚了,多吃一口干的;赔了,就喝稀的。记不记,有啥区别?”

    “有区别。”

    谢安平认真地说,“记了账,你就知道,哪种货好卖,哪种价合适,哪天人多,哪天价高。

    知道了这些,你就能多赚钱,少赔钱。

    比如,你发现蘑菇在集上卖得比散卖好,你就等着集上再卖。

    你发现核桃在秋天便宜,在冬天贵,你就秋天多收点,存到冬天卖。这不就多赚钱了?”

    村民们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他们做小买卖,都是凭感觉,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算计”。

    “还有,”

    谢安平拿出几个木片,上面刻着简单的符号,“这是我给你们做的‘账牌’。

    一个符号代表一种货,一个符号代表一块钱,一个符号代表一毛钱。

    你们不识字,就用这个。

    卖了什么,画个符号,收了多少钱,画个符号。

    晚上回家,找我,或者找铁柱,帮你们算。

    时间长了,你们自己就会了。”

    他把“账牌”分给大家,手把手地教。

    这个符号是蘑菇,那个符号是鸡蛋,这个是钱,那个是秤。

    村民们学得慢,但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这关系到他们的饭碗。

    “谢先生,你这一说,我好像开窍了。”

    卖鸡蛋的妇女兴奋地说,“我以前卖鸡蛋,都是一个价,五分一个。

    可有时候,鸡蛋大,有时候小,都一个价,亏了。

    以后我分大小,大的六分,小的四分,这不就赚了?”

    “对!”

    谢安平竖起大拇指,“王婶,你开窍了!做买卖,就得动脑子。

    不动脑子,永远被人坑,永远赚不到钱。”

    “那要是人家嫌贵,不买呢?”老汉问。

    “那就看你会不会说了。”

    谢安平笑了,“你要会说,说你的鸡蛋是散养的,吃虫子的,营养好。

    说你的蘑菇是山里的,没污染,味道鲜。

    说你的核桃是今年的新货,补脑子。

    说得好了,人家就愿意多花钱。”

    “这……这不是骗人吗?”

    妇女犹豫。

    “不是骗人,是说实话。”

    谢安平说,“你的鸡蛋是不是散养的?

    你的蘑菇是不是山里的?

    你的核桃是不是新的?

    是,就实话实说。

    不是,就别瞎说。

    做买卖,诚信是根本。

    骗一次,人家下次不来了,亏的是你自己。”

    村民们点头,若有所思。

    这些道理,他们从来没听过,但一听就懂,因为是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的事。

    “谢先生,”

    老汉忽然问,“你懂得这么多,以后……以后还能教我们吗?”

    谢安平心里一酸。

    他看看这些布满皱纹的脸,这些粗糙的手,这些渴求知识的眼睛,重重点头:

    “能。我给你们留个地址,你们有什么问题,写信给我。我不懂的,去问老师,问懂行的人,再告诉你们。”

    “可我们不识字啊。”

    “让铁柱写,让招弟写。”

    谢安平说,“他们识字,让他们帮你们。

    你们说,他们写,写完寄给我。

    我回了信,他们念给你们听。”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承诺。

    在这个祠堂里,在离开的前一天,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架起了一座桥。

    一座从山村通往城市,从无知通往知识的桥。

    虽然这桥很窄,很摇,但毕竟,有了桥。

    夕阳西下,祠堂里的最后一课,终于结束了。

    孩子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着跑出去,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先生们。

    先生们也看着孩子们,谁都没有说话。

    祠堂外,村民们又来了。

    这次人更多,几乎全村的老少都来了。

    他们提着篮子,挎着筐,里面是煮熟的鸡蛋,新蒸的窝头,晒干的山货,还有一双双新纳的鞋垫。

    “先生们,一点心意,路上吃。”

    刘长贵把篮子塞给林怀安。

    “这怎么行……”

    林怀安推辞。

    “拿着!”

    一个老汉把一包核桃塞进他怀里,“你们教孩子认字,教我们记账,这是天大的恩情。

    我们穷,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山货,你们别嫌弃。”

    “先生,这双鞋垫,是我连夜纳的。”

    一个妇女把鞋垫塞给苏清墨,“你们走的路多,垫着,脚不疼。”

    “先生,这几个鸡蛋,路上饿了吃。”

    招弟娘把一篮鸡蛋塞给常少莲,眼泪汪汪的,“招招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招弟很聪明,学得很快。”

    常少莲接过鸡蛋,也红了眼圈。

    “先生,这个给你。”

    铁柱跑过来,把一个木刻的小鸟塞给王伦,“我刻的,刻得不好……”

    “好,很好。”

    王伦接过,小心地放进怀里,“我会好好收着。”

    “先生……”

    “先生……”

    一声声“先生”,叫得人心头发烫。

    八个年轻人,接过的何止是鸡蛋、窝头、鞋垫,是沉甸甸的情谊,是滚烫的信任,是无法推辞的真心。

    “乡亲们,”

    苏清墨走到前面,声音哽咽,“这半个月,我们没做什么,只是尽了本分。

    可你们,给了我们太多。教我们知道了生活的苦,也知道了人心的善。

    我们会记住北安河,记住你们,记住这些孩子。”

    “我们也会再来的。”

    林怀安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到时候,我们希望看到,孩子们都识字了,夜校还在办,村里的日子,好过一点了。”

    “一定,一定!”

    刘长贵用力点头,“先生们放心,夜校,我们接着办。孩子们,我们督促他们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先生再见!”

    “先生一路平安!”

    “先生一定要回来啊!”

    在村民们的簇拥下,在孩子们的哭喊声中,八个人背着行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祠堂,离开了北安河村。

    铁柱和招弟跟着跑出老远,直到大人们喊,才停下来,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用力挥手。

    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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